2023年12月24号平安夜，我本来跟大学室友约好了要去吃念叨了半个月的重庆牛油火锅，临出门前刷到相熟的赛马博主发了一条动态：“今晚7点有马纪念，有马公主出战，重马场，胜算难料”，我当场就给室友转了个88块的奶茶红包赔罪，把火锅局推到了下周，转身就把客厅的投屏打开调好B站的直播源，还特意煮了一壶加了桂圆的热奶茶，抱了个毛毯窝在沙发上等着——我蹲她的比赛蹲了整整两年，这是她第一次以雌马三冠得主的身份,挑战日本赛马界含金量最高的公雌同场GI赛事。
那天中山竞马场的雨下得特别大，镜头扫过去整个赛道都泡在浑水里，解说反复强调“今天是重马场，对马的耐力、蹄部抓地力要求极高，不少擅长硬地的热门马可能发挥失常”，出场式上我一眼就看到了15号闸位的有马公主：粉色的刺绣头罩，栗色的鬃毛被雨打湿了贴在脖子上，耳朵立得直直的，身边几匹赛前赔率排在前三位的公马都在烦躁地来回踱步甩雨水，只有她安安静静站着，眼睛盯着赛道的方向,像个攥着剑等着上战场的少年将军。
发令枪一响她起步不算快，前1000米一直卡在第8的位置，我攥着奶茶杯的手都出了汗，杯壁的水珠滴在裤子上都没察觉，直到最后300米，解说突然拔高了声音喊：“有马公主上来了！外道加速！有马公主冲上来了！”我盯着屏幕看着她从外道超车，马蹄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得满脸都是，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超了赛前热门的公马乐透心，超了上届有马纪念的亚军胜局在望，最后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一个颈位，我当时嗷的一声就喊出来了，我妈举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以为我被开水烫了，知道我是看赛马赢了翻了个白眼说“你至于吗”，我举着手机凑到她脸跟前放回放，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妈你看！这是个小母马！把所有公马都赢了！”
她不是娇贵的“公主”，是从淘汰名单里爬出来的野姑娘
很多人听到“有马公主”这个名字，第一反应都觉得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名马后代：父系是拿过GI冠军的里见光钻，母系是血统纯正的竞速母马，出生在北海道顶级的赛马牧场，怎么看都是天生的冠军坯子，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刚出生的时候差一点就被马主直接划去做繁殖母马,连赛道的边都摸不到。
我之前为了写她的专题翻了不少日本赛马会的档案，她半岁第一次做体检的时候，牧场兽医给的评语是“骨架偏小，腿骨纤细，爆发力先天不足，不适合竞速赛事”，当时马主本来已经把她放进了“繁殖候补”的名单，打算等她满3岁就直接配种，不用浪费时间训练参赛，是现在的练马师佐藤丰一眼就看中了她,跟马主求了好久才把她要到自己的马房里。
佐藤丰后来在采访里说，他第一次去牧场挑马的时候，别的小马都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吃草，只有刚满1岁的有马公主，挤到比她大半个头的公马群里抢最好的草料，把挡在她前面的公马顶得连连后退，自己叼着草料跑到一边吃，尾巴翘得高高的，“那股不服输的劲，我养了20年马，从来没在别的小马身上见过”。
刚出道的第一场比赛，有马公主只拿了第三名，当时马圈不少人都等着看佐藤丰的笑话，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早就说了雌马不行，你非要选个弱不禁风的，白费功夫”，佐藤丰没跟人争辩，回去之后给有马公主量身定做了训练计划：每天比别的马多练30分钟耐力跑，专门针对泥地赛道练最后300米的爆发加速，每次她练完腿肿得老高，兽医给她做按摩的时候她疼得直哆嗦，也从来不会踢人闹脾气，第二天早上训练员一牵马,她第一个就凑过来。
就这么练了一年，她的第二个赛季连赢3场GII赛事，直接拿到了雌马三冠的入场券，2022年她先后拿下樱花赏、优骏牝马、秋华赏，成为日本赛马史上第7位雌马三冠得主，之前那些嘲讽她“不行”的人,终于闭了嘴。
赛马场的性别偏见，比你想象的更刺骨
我之前对赛马圈的性别偏见没什么具体的概念，直到去年因为做女子体育的专题，采访了国内为数不多的女性赛马骑手李想，她今年28岁，拿过3次全国速度赛马锦标赛的冠军，她说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只要赢了比赛，旁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女骑手体重轻，占了便宜”，要是输了，就会有人摇头说“果然女人就不适合骑马”。
这种偏见在日本赛马圈只会更严重：日本所有GI级的公雌同场赛事里，雌马的参赛占比只有12%，剩下88%的参赛者全是公马，大部分马主都笃定“雌马巅峰期只有2-3岁，公马能跑到5岁，养雌马打比赛根本不划算”，甚至还有人公开说“雌马发情期情绪不稳定，根本跑不了3000米以上的长途赛事”。
但有马公主偏偏把这些偏见撕得粉碎：3岁拿完雌马三冠之后她没有像大部分雌马那样直接退役配种，反而选择继续参加公雌同场的顶级赛事；4岁赢下有马纪念，成为史上第一个拿过雌马三冠还能赢有马纪念的雌马；5岁又拿下大阪杯冠军，直到2024年退役，她一共参加了18场GI赛事，拿了7个冠军5个亚军，这个战绩比90%同期的公马都要好看。
2023年有马纪念赛后的记者会，有个男记者站起来提问，开口就问佐藤丰：“有马公主这次赢了，是不是因为雌马体重比公马轻100斤左右，在重马场更有优势？”当时佐藤丰的脸直接冷了下来，他说：“如果体重轻就是优势，那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输了的公马，为什么多了100斤的肌肉还跑不过一个小母马？赢了就是实力，输了就是技不如人，跟性别没有任何关系。”那段采访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10遍,每次看都觉得特别解气。
我之前还采访过拿过全国马拉松锦标赛冠军的女运动员张蕊，她夺冠之后有记者提问：“你个子比较小，是不是风阻比男运动员小，所以才跑得这么快？”她当时直接怼了回去：“你怎么不说男运动员腿更长步幅更大，天生占优势呢？”你看，不管是赛马场还是田径场，只要女性拿到了远超预期的成绩，总有人想方设法把她的努力归结于“外力优势”，从来不愿意承认，她们就是比同场的男性更能扛、更敢拼、更有实力。
她的退役仪式上，3万观众举着粉色牌子喊她英雄
2024年6月，有马公主在跑完宝冢纪念赛后正式宣布退役，那天中山竞马场来了32000名观众，其中有一半都是女生，她们举着粉色的应援牌，上面写着“有马公主，你是我的英雄”，还有人穿着自己手绘的有马公主头像T恤,连头上的发箍都是她标志性的粉色。
退役仪式上佐藤丰牵着有马公主走到场地中央，他拿着话筒的声音有点发颤：“这小家伙跟了我5年，脚腕上的旧伤从来没好过，每次训练完兽医给她包扎，她疼得直抖也不闹，第二天照样第一个凑到赛道边上等着跑，她不会说话，但是她比谁都想赢。”当时镜头扫到观众席，有个70多岁的老奶奶举着个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公主，我8岁的时候第一次看雌马赢公马，现在我78了，终于看到你连赢了三年，谢谢你”，还有个12岁的小女孩特意从北海道赶过来，上台给她献了一束用胡萝卜做的花，对着话筒奶声奶气地说：“我以后要当赛马骑手，要像公主一样，赢所有的男生。”当时台下的掌声响了足足5分钟,我对着屏幕哭得连奶茶都拿不稳。
我之前一直在想，有马公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她拿了7个GI冠军，给马主赚了十几亿日元的奖金吗？不是的，她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些冰冷的战绩数字，而是她打破了所有人刻在骨子里的对雌性的刻板印象：她告诉所有人，雌马不是只会用来繁殖的工具，她也可以在全是公马的泥地里跑赢所有人，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她告诉所有被“女孩子要乖要安稳”困住的女孩，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娇贵公主，你可以有攻击性，可以不服输，可以去抢你想要的一切,你可以当自己的女王。
现在我的书桌旁边还贴着有马公主2023年有马纪念赛冲线的海报，她浑身是泥，耳朵立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方，特别帅，我刚开始写体育稿的时候，经常有人在评论区说“女生懂什么体育，写出来的东西软塌塌的”，每次看到这种评论我就看看那张海报，想想她在暴雨里拼尽全力往前冲的样子，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她一个小母马能在全是公马的赛场上跑赢,我为什么不能在男性占多数的体育写作圈里闯出自己的路？
有马公主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赛马的名字，它是一种符号，一种“我偏要勉强”的符号，一种“谁说女子不如男”的符号，它告诉所有被刻板印象困住的人：你不需要被定义，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只要你敢跑，只要你敢冲，你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赛道，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有马公主”，只要你不服输，只要你永远盯着前方,你永远都是自己人生赛道上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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