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4月我在广州做体育受众调研,临时租了天河棠下城中村的一个小单间，墙对面就是三个合租的外卖员：28岁的广东本地人阿强，32岁的辽宁沈阳人大刘，还有22岁的辽宁锦州小伙小杨，那段时间刚好赶上CBA季后赛辽粤大战第三场，是决定谁能晋级半决赛的生死战，我本来打算窝在自己房间用平板看，傍晚七点多门被敲得咚咚响，阿强举着半袋卤鸭头晃：“兄弟，我们屋凑了啤酒花生，一起看啊？我们俩辽迷一个粤迷，刚好缺个中立的评理！”
那天晚上的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烫人，15平的单间塞了上下铺，小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洗得发白的广东队11号易建联球衣、印着郭艾伦号码的辽宁队外套搭在床栏杆上，直播的手机架在吃完的泡面桶上，充电线绕了半张桌子，比赛还没开始，三个人已经呛了半轮：阿强说广东要是赢了，第二天请所有人喝喜茶，大刘接话要是辽宁赢了，阿强得连续三天给他们带楼下店的虾饺烧卖，小杨在旁边补刀“输了不认的话，以后抢单我们俩专门截你路线”。
出租屋里的“野生直播间”，没有专业解说却比演播室热闹10倍
比赛第一节广东队就打了个22:10，领先12分，阿强拍大腿拍得咚咚响，咬鸭头的劲儿都大了三分，嘴里不停念叨“你看胡明轩这突破，这不随便打？”大刘脸黑得能滴出水，捏着啤酒罐的指节都发白，小杨扒拉着手机刷实时数据，嘴硬“才第一节，急什么，赵继伟还没发力呢”，我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有点恍惚，之前我在体育媒体工作，去过不少顶级赛事的演播室，有专业的解说嘉宾，有高清的大屏，有恒温的空调，却从来没有过这种心脏跟着比分跳的紧绷感。
第二节辽宁队开始追分,赵继伟连进两个三分的时候，小杨嗷一嗓子喊得整层楼都震，隔壁的租客拍着墙喊“小声点！还让不让人改方案了！”三个人忙不迭对着墙鞠躬道歉，转头看见张镇麟扣篮又忍不住嗷了出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偷吃东西的仓鼠，我那天特意留意了一下，他们甚至都没开会员免广告，暂停的时候弹出的游戏广告，三个人就趁着那一分钟啃花生碰啤酒，大刘说“会员15块钱呢，够我买3瓶冰红茶，省下来喝啥不好”。
最刺激的是最后30秒,当时比分打平，广东队抢下篮板快攻，胡明轩上篮的时候被犯规，两罚全中反超2分，剩下10秒进攻时间，阿强已经提前站起来挥拳头了，大刘盯着手机屏幕，烟叼在嘴里都忘了点，最后3秒赵继伟发边线球，直接吊给篮下的张镇麟，转身扣篮绝杀，哨响的那一刻大刘直接从床上蹦起来，头“咚”的一声撞在天花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还在笑，小杨举着啤酒罐到处碰，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阿强愣了足足半分钟，把手里的鸭头往桌子上一扔，骂了句“靠，输的心服口服”，掏出手机就给大刘转了3天的早茶钱，一点没含糊。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一点多,地上堆了十几个啤酒罐，卤味的油浸透了桌上的废报纸，我之前总觉得，看直播赛事就得有好设备，得去现场，得有专业解说才够味，但那天我才明白：直播间的温度从来不是设备给的，是陪你看球的人，是跟着比分上下跳的心跳，是输了赢了都有人跟你一起喊的热乎气。
我们为什么非要蹲直播？要的就是那份“不确定”的爽
后来我们熟了,经常凑在一起看比赛，我也问过他们：现在比赛都有回放，第二天坐地铁的时候随便看不就行了，为啥非要掐着点蹲直播，有时候甚至要冒着扣超时罚钱的风险，提前收工回来等着？
阿强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之前在东莞的电子厂上班，厂里都是广东本地的小伙子，每个周末食堂的电视都会放广东队的比赛，一群人端着饭盆围在电视前面，赢了就凑钱买冰可乐分着喝，输了就一起骂裁判骂球员，后来工厂裁员，他出来跑外卖，一天跑12个小时，大多时候饭都是在电动车上吃的，只有辽粤战、总决赛这种重要的比赛，他才舍得提前半小时收工，买点卤味回来跟兄弟一起看，去年易建联退役那场比赛，他刚好在送餐路上，停在路边用流量看的，看着易建联鞠躬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哭的稀里哗啦，顾客催单的电话打了三个他都没接，最后超时赔了20块钱，他说“20块钱换我送阿联一程，值当”。
大刘的故事更戳人：他之前在沈阳开烧烤店，店面不大，墙上专门挂了个大投影，一到辽宁队的比赛日，店里坐的全是看球的客人，赢了他就送每桌一瓶冰啤酒，一晚上能送出去几十箱，疫情的时候店撑不住关了，欠了十几万外债，他背着包来了广州跑外卖，刚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收工了就窝在出租屋里看辽宁队的比赛直播，听着解说熟悉的东北口音，就觉得好像还在自己家的烧烤店里，旁边坐的都是老顾客，烟味混着烤串的香味，暖乎乎的。
我太懂这种感受了,总有人说“直播有什么好看的，看回放还能快进跳过广告”，但他们不懂的是，直播最珍贵的就是它的“不可复制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绝杀还是失误，是反超还是被翻盘，这种不确定的刺激，是我们按部就班的生活里少有的“变数”，我们大多数人的日子都是一眼能看到头的：几点上班，几点下班，这个月拿多少工资，下个月要交多少房租，所有的事情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走，只有直播赛事里，那90分钟或者48分钟，一切都是未知的，你可以暂时忘掉跑单的压力，忘掉没写完的方案，忘掉下个月要还的房贷，跟着球跑，跟着喊，跟着哭，跟着笑，那一刻你不是要养家的成年人，就是个简简单单看球的球迷。
而且直播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看球的时候身边有兄弟跟你一起呛，弹幕里有陌生人跟你一起骂裁判，赢了所有人一起欢呼，输了所有人一起叹气，这种共鸣感是回放给不了的，就像世界杯的时候你回放梅西夺冠的片段，永远感受不到当时熬夜看球的人那种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的紧张，也感受不到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小区都在欢呼的那种震撼。
直播赛事从来不是精英专属，是普通人最公平的快乐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总有同行说“现在看赛事直播的用户都是高收入群体，普通人哪有时间看球”，但我在城中村待的那一个月，见了太多把直播赛事当精神寄托的普通人：楼下开烧烤摊的王叔，专门花两千块钱买了个大投影，每天晚上直播足球赛，代驾司机收工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不用消费也能坐；小区门口超市的老板，看店的时候永远开着CBA的直播，路过的大爷大叔站在门口看十分钟，他还会递个小马扎；还有我住的那层楼，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小姑娘，每次女排的比赛都必蹲直播，赢了就拍个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今天加个班都有动力了”。
去年女足亚洲杯决赛的时候,我刚好在回老家的高铁上，不知道谁先开了个头，整个车厢的人都掏出手机看直播，大家凑在一起，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实时报比分，最后肖裕仪绝杀的那一刻，整个车厢都在鼓掌，旁边坐的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抹着眼泪说“哎呀姑娘们太争气了，我好久没这么激动过了”，那时候我突然觉得，直播赛事真的是这个时代最公平的快乐：不管你是住在千万别墅里用巨幕电视看，还是在城中村出租屋用蹭来的wifi看，不管你是年薪百万的高管，还是每个月赚几千块的外卖员，你看到的画面是一样的，你感受到的心跳是一样的，你为了进球欢呼的快乐也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没有阶级之分，就这么简单。
前阵子我又去广州出差,特意去找了阿强他们三个，他们现在凑钱租了个两室一厅，还买了个二手的大电视，专门用来看比赛，那天刚好是CBA新赛季的揭幕战，我们又坐在一起吃卤味喝啤酒，阿强说今年广东队引援了，肯定能把冠军夺回来，大刘撇撇嘴说辽宁都三连冠了，这次还能拿，两个人又像去年那样呛了起来，小杨在旁边笑着劝架，碰杯的时候啤酒沫子溅了一桌子，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我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其实我们爱直播赛事,爱的从来不是比赛本身，是藏在比赛里的那些回忆，是陪你看球的那些人，是疲惫生活里难得的可以不用伪装的时刻，是哪怕日子过的再难，也能跟着进球喊一声“好球”的爽利，它就像我们普通人生日里的那颗糖，不用很贵，但是甜的足够让人记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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