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杭州黄龙体育中心看完男排奥运资格赛最后一场，散场的时候深秋的风已经凉得扎脖子，我裹着外套往地铁站走，旁边有个穿洗得发白的98款中国男排队服的大爷，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门票，口袋里露出半张泛黄的剪报，我凑过去扫了一眼，是1998年曼谷亚运会男排3:1赢韩国夺冠的报道，标题写着“中国男排登顶亚洲”，大爷抬头笑了笑说：“那时候我还不到30，在现场喊得嗓子哑了三天，现在老了，喊不动咯。”
那天中国男排2:3惜败加拿大，差一个胜场就能拿到巴黎奥运会的入场券，散场的时候没有骂声，也没有几个人逗留，大部分观众安安静静地走出场馆，就像看完了一场普通的业余比赛，我掏出手机刷了刷社交平台，相关词条的热度还不如某个明星的私服路透高，甚至有不少网友在评论区问“中国还有男排国家队？”，那一刻我突然有点难过：这群闷头打了十几年球的小伙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大众的视野里。
没人关注的赛场，藏着一群闷头打球的“笨小孩”
我前两年做体育选题的时候，曾经跟着山东男排的青年队待过一周，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男排运动员的处境有多“难”，队里有个19岁的接应小杨，身高2米03，摸高能到3米6，是队里重点培养的好苗子，我问他每个月工资多少，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到手七千多吧，要是打比赛赢了有奖金，能多拿点，去年崴脚休养了一个月，只发了基本工资三千，没敢告诉我妈，怕她催我退役回家考公务员。”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小杨给我看他的手，十指关节全是变形的，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手腕上还贴着凉凉的肌效贴，他说昨天拦网的时候被对面的扣球砸到了手腕，肿得老高，不敢请假，怕教练把他的主力位置换了，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他眼睛亮了亮说：“想进国家队啊，想穿印着国旗的队服打国际比赛，我从小就看男排的比赛，哪怕能站在赛场上一分钟，我这十几年的球就没白打。”
后来我在本地的野球场认识了退役的省队队员阿凯，28岁，身高1米98，现在开了个少儿排球培训班，每次带小孩上课的时候都特别有耐心，他说自己以前打甲A联赛的时候，主场上座率最高也就两百来人，一半是队员家属，一半是学校组织来凑数的学生，有时候打客场，看台上甚至只有十几个观众，喊加油的声音还没场上队员的喊叫声大。“现在我带的培训班有30多个小孩，每次上课家长围一圈看，比我以前打联赛的观众还多”，阿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要是我打职业的时候也有这么多人来给我加油，说不定我还能再坚持两年。”
这就是中国男排最真实的生存现状：没有顶级联赛的高薪，没有铺天盖地的代言，甚至连基本的关注度都少得可怜，女排联赛的冠名商是知名快消品牌，每年投入几个亿，男排联赛前几年甚至拉不到冠名，场馆的灯光音响都凑合用，转播信号卡得像PPT，普通队员的月薪也就几千到一万出头，还不如很多一线城市的健身教练赚得多，他们就像一群没人关注的“笨小孩”，闷头在训练场里扣了成千上万次球，摔了无数次跤,只是为了那点少得可怜的上场机会。
输球的骂声里，我们欠男排一份“公平的审视”
奥运资格赛输给加拿大那天，我刷到不少评论，话说得特别难听：“女排都拿多少世界冠军了，男排连奥运都进不去，丢不丢人？”“白长那么高的个子，一点血性都没有，软脚虾。”我看着屏幕里江川打完最后一个球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站起来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委屈：我们好像从来没有给过男排一份公平的审视。
很多人总喜欢把男排和女排放在一起对比，用女排的成绩来苛责男排，但很少有人知道，男排的世界竞争烈度，比女排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女排的世界强队也就那七八支，亚洲队伍还有和欧美队伍掰手腕的能力，但男排的世界赛场上，欧洲随便拉出来一支二流队伍，平均身高都在2米以上，跳发时速能到130公里，砸在手上能麻半天，而女排的顶级跳发时速也就100公里左右,对抗强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更别说男排这么多年一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项目：女排从上世纪80年代就拿了世界冠军，有政策倾斜，有群众基础，一代代队员的传承已经形成了良性循环，而男排的联赛体系直到最近几年才慢慢完善，好苗子本来就少，练出来的优秀队员还要被欧洲俱乐部挖走，青黄不接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快二十年，你不能要求一棵在贫瘠土壤里长出来的苗，一下子就长成参天大树,这本身就不公平。
我到现在都记得去年男排世锦赛上3:0赢了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队那场，赛后采访的时候江川红着眼眶说：“我们练了这么多年，就是想证明中国男排也能赢世界冠军。”但那场比赛的热度，甚至比不上女排的一场普通热身赛，评论区还有不少人说“巴西队没上主力吧，赢了有什么好吹的”，我们总是习惯对男排太过苛刻：赢了就是对手放水、运气好，输了就是能力差、不努力，却从来没有人看到他们每天训练8个小时，练到连抬手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没有人看到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没有人看到他们输了球之后在休息室里哭,第二天还要爬起来接着训练。
我从来不觉得“输了就要挨骂”是竞技体育的铁律，至少在骂之前，你得先看看他们为了赢付出了多少，我们欠中国男排的，从来不是过度的吹捧，而是一份最基本的公平：你可以不喜欢他们，但至少不要在不了解他们的情况下,就随意否定他们所有的努力。
那些正在发芽的希望，值得更多人等一等
今年夏天我去武汉大学出差，刚好赶上他们的校际男子排球联赛决赛，我一时好奇进去看了半场，当场就惊住了：体育馆里坐了快一千个观众，加油声快把房顶掀了，好多观众能准确叫出场上队员的名字，甚至能跟着战术喊“拦网手型稳住！”“后三注意踩线！”,现场的氛围比我看过的不少职业男排联赛都好。
工作人员告诉我，现在高校里打排球的男生越来越多了，以前排球社招新一年只能招到十来个男生，现在一开学就有上百个人报名，好多都是看了国家队的比赛入坑的，我在场边遇到了一个大二的男生，他说自己就是去年看了男排赢巴西的比赛才开始学打排球的，现在每周都要打三四次，手上磨的全是茧子也不觉得疼，“我以后想当排球教练，让更多小孩喜欢打排球，说不定哪天就能教出个国家队队员呢”,他摸着手里磨得发白的排球笑着说。
我06年的表妹小楠，以前是个标准的追星族，房间里贴满了男明星的海报，去年刷短视频刷到张景胤打巴西那场的暴力后攻，一下子就入了男排的坑，现在房间里的海报全换成了张景胤、江川、俞元泰，自己还报了排球班，每周六都要去练两个小时，手上磨破了皮也不喊疼，这次男排来杭州打奥运资格赛，她提前半个月就抢了票，自己熬夜做了50张手幅在赛场门口发，还给每个队员都写了信，后来队里的工作人员给她回了一张全队签名的明信片，她抱着我哭了快一个小时，说“我以后也要去打排球，就算进不了国家队，也要让更多人知道中国男排有多棒”。
更让人开心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男排队员开始走出去：张景胤去了波兰联赛打主力，俞元泰在日本联赛拿了单场MVP，越来越多的年轻队员有机会去世界高水平联赛锻炼，和世界顶级的选手同场竞技，我们的男排联赛也在慢慢变好：今年的联赛有了固定的转播平台，上座率比前几年翻了三倍，还有不少企业开始主动找男排队员代言,队员的待遇也在慢慢提高。
这些都是正在发芽的希望，可能它们现在看起来还很弱小，但只要给它们一点时间，一点阳光，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我们总说竞技体育要拿成绩说话，但成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一代代队员拼出来的，是靠无数人的关注和支持堆出来的，现在的中国男排，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了,他们值得我们多等一等。
男排的“破圈”，从来不是靠赢一场球就能实现的
很多人说，等男排哪天拿了世界冠军，自然就有人关注了，但我不这么觉得，男排的“破圈”，从来不是靠赢一场球、拿一个冠军就能实现的，它需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一点点改变：不要等他们拿了冠军才去鼓掌，不要等他们打出成绩才去关注，哪怕只是打开直播看十分钟比赛，哪怕只是在他们赢球的时候说一句“打得好”，哪怕只是在身边有人骂男排的时候，帮他们说一句“他们已经很努力了”，对这群小伙子来说,都是莫大的鼓励。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的魅力从来都只有夺冠那一刻，那些输了之后爬起来接着跑的时刻，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拼到最后一秒的时刻，那些为了一个目标坚持十几年的时刻，同样动人，中国男排可能永远都达不到女排的高度，可能未来很多年都拿不了世界冠军，但这不妨碍我们为他们的每一次扣球欢呼,为他们的每一次进步开心。
那天我和穿旧队服的大爷一起走到地铁站，他把那张泛黄的夺冠剪报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说：“98年夺冠的时候，我以为男排很快就能拿世界冠军，没想到一等就是25年，不过没关系，我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再等个十年二十年，总能等到他们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那天。”
我看着他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今年的男排门票，突然觉得，其实我们不用等那么久，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男排，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小孩愿意拿起排球，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给他们多一点包容和耐心，只要这股劲能一直保持下去，中国男排的那束光，总有一天会照亮他们的赛场,也照亮所有喜欢他们的人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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