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兰州马拉松半程项目冲线现场,当17岁的定西少年赵磊第三个冲过终点线时,看台上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跳着脚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连手里攥的搪瓷茶缸晃出了热水都没察觉,这个老头就是张佛千,赵磊的启蒙教练,也是甘肃定西近百名中长跑运动员的“引路人”,我第一次见张佛千是2022年夏天去定西通渭县业余体校做基层体育调研,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全部印象,只是体育总局发给地方的“优秀基层体育工作者”名单上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直到在土黄色的操场边见到他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的样子,我才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中国体育的根,扎在千万个张佛千这样的人身上”。
从放羊娃到基层教练,他把黄土坡当成天然训练场
张佛千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段“从黄土里跑出来”的故事,他1965年出生在通渭县最偏僻的李家沟,小时候家里穷,每天要走5公里山路去上学,放学还要帮家里放羊,漫山遍野跑着追羊的日子,练出了他一双快腿,16岁那年他参加县里的中小学运动会,拿了3000米和5000米两个冠军,被定西市体校的教练选中,那是他第一次穿上正经的跑鞋,也是第一次知道“跑步还能当饭吃”。
可惜天不遂人愿,19岁那年他在一次省赛里拉伤了跟腱,因为没钱及时治疗留下了后遗症,再也跑不了专业比赛,退队的时候教练跟他说“定西的山里还有很多像你一样能跑的娃,你回去把他们带出来,也算圆了你的梦”,就这句话,让张佛千回到了通渭县业余体校,一待就是37年。
我第一次去采访的时候,体校已经铺了新的塑胶跑道,但是张佛千还是总带着孩子去后山的机耕路上训练,他说“塑胶跑道软,练不出耐力,这黄土路坑坑洼洼的,跑习惯了去啥赛道都不怕”,那天我跟着他们跑了不到一公里,鞋上就沾了半斤黄土,风一吹满脸都是沙,张佛千跑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矿泉水和创可贴,时不时喊一嗓子“步子迈开!别低着头!”。
他跟我讲刚当教练的时候,体校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就是一块整平了的黄土地,一下雨就变成泥塘,根本没法训练,他就每天早上4点半起床,骑着自行车挨个去队员家里接人,带着他们沿着乡村公路跑,来回20公里,跑到太阳出来刚好回去上课,那时候工资只有几十块钱,他每个月都要拿出一半来给孩子买吃的,“半大的娃跑量大,饿的快,家里给的饭不够吃,我不贴补点怎么行”。
印象最深的是他讲家访的故事,90年代的时候,山里的家长都觉得“跑步不能当饭吃,女孩子家家的跑的黑不溜秋的以后不好嫁”,他为了劝家长同意孩子练体育,骑个破摩托车跑遍了通渭县的所有乡镇,冬天路滑摔过三次沟,最严重的一次胳膊缝了7针,第二天吊着绷带还去家访,有个叫王芳的女队员,爸妈要让她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张佛千跑了三趟家里,第一次被家长拿着扫帚赶出来,说“你别想骗我家娃去干没用的事”,第二次他带着王芳的比赛证书,还有之前他带的队员考上大学的通知书,家长还是不松口,第三次去刚好赶上王芳奶奶突发高血压,他二话不说把老人背到山下的医院,垫了2000块的住院费,王芳的爸妈才终于松了口,后来王芳考上了西北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也回了通渭当体育老师,现在是张佛千的助手,她说“张导当年把我拉出了大山,我现在要跟着他,拉更多的孩子出来”。
他的奖牌,贴满了体校的整面墙
我去采访那天,张佛千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状和证书,有省赛的,有全国赛的,还有队员们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坐在桌子后面,拿着个马克笔给我挨个指,眼睛亮得像个孩子:“这个是张新艳,现在在国家队,拿过全运会3000米障碍的冠军,小时候家里穷,第一次来训练穿的是她妈纳的布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这个是李军,去年考了北京体育大学,现在在大学里当田径队队长;这个是赵磊,就是上次兰马跑了半马第三的那个娃,之前每天跑6公里山路上学,我在乡里的运动会上一眼就看中他了…”
这些荣誉的背后,是张佛千几十年如一日的付出,他37年没睡过懒觉,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操场,晚上要等所有队员都写完作业、回宿舍睡觉了才回家,家里的孩子中考、高考他都没陪过,老伴总说他“把队员当亲娃,把家当旅馆”,有一年张新艳去参加全国比赛,前一天晚上发烧到39度,张佛千在她宾馆的床边守了一整夜,给她物理降温,第二天张新艳拿了冠军,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张佛千哭,说“张导,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山里放羊呢”。
去年甘肃省青少年中长跑锦标赛,张佛千带了12个孩子参赛,拿了8个冠军3个亚军,回来的时候他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跑出大山”四个字,自己却连一碗12块钱的牛肉面都舍不得加肉,说“钱要省下来给孩子买跑鞋,现在一双好点的训练鞋要几百块,我少吃几口肉就出来了”,我当时问他,你带出来这么多优秀的运动员,有没有想过去省队或者大城市当教练,待遇好,发展空间也大,他摇了摇头说:“我走了,山里的这些娃怎么办?省队有很多好教练,但是通渭只有我一个张佛千,这些娃要是没人带,天赋就浪费了。”
作为一个跑了10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金牌教练,他们拿着百万年薪,出入都是顶级赛事,但是张佛千这样的基层教练,才是最让我敬佩的,我们总在说要提升中国田径的水平,要找更多有天赋的苗子,但是这些苗子大部分都藏在偏远的山区、农村,没有张佛千这样的人踏遍山路去发现他们,去培养他们,再好的天赋也会被埋没在黄土里,我们的体育产业现在越来越红火,一场赛事的赞助费动辄上千万,但是愿意分给基层教练、分给乡村体育的资源,还是太少了,张佛千这样的教练,一个月工资可能还不如职业运动员一双跑鞋贵,但是他们却在为中国体育托底。
他的终点,永远在孩子身后
今年张佛千已经58岁了,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但是他一点闲下来的意思都没有,最近还在学着用短视频发孩子们训练的视频,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山里的孩子,能拉点赞助给孩子买装备,他的膝盖因为年轻的时候受伤,现在爬楼梯都疼,但是每次带训练的时候,他还是会跟着孩子跑几公里,“我跑不动了,但是我在后面看着他们,他们就有动力”。
上个月我再去通渭看他,他正带着新招的一批小队员训练,最小的才10岁,穿着好心人士捐的跑鞋,跑起来脸蛋红扑扑的,张佛千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个计时器,脸上的皱纹笑的都挤在了一起,他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自己带的孩子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这辈子没机会站在那么高的领奖台上,但是我的娃可以,只要他们能跑出去,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我们坐在操场边聊天,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面记着每个队员的生日、家庭情况、训练成绩,甚至还有每个孩子的口味,“这个娃不吃香菜,那个娃有低血糖,跑的时候要多盯着点”,我翻着那个本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不放弃,但是在张佛千这里,体育精神是37年如一日的坚守,是骑摩托车跑遍几百个村子的脚印,是给孩子贴的医药费,是揣在兜里的馍馍,是墙上贴的满满一墙的奖状,是山里孩子眼里的光。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体育是贵族运动”,没有几十万的投入根本练不出来,但是张佛千用37年的经历告诉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不是昂贵的装备和高端的训练场,是迎着风奔跑的热爱,是有人愿意为了你的天赋托底,是哪怕站在黄土坡上,也敢做跑进奥运会的梦。
我们需要苏炳添,需要谢震业,需要那些站在领奖台上让国歌响起的运动员,但是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张佛千,他们是中国体育的“隐形脊梁”,是藏在所有荣誉背后,最不该被忘记的人,我总在想,要是每个县城都有一个张佛千,那我们的体育,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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