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2022年11月22号的那个夜晚，济南的风已经刮得脸疼，我跟发小大刘挤在巷口的老烧烤摊外面，脚边摆着10瓶冰啤酒，桌上的烤羊肉还冒着热气，大刘身上穿的那件阿根廷10号球衣，是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蹲官网抢的正版，胸口的队徽熨得平平整整。 那天是卡塔尔世界杯阿根廷的小组赛首秀，赛前整个足球圈的调调都高度一致：36场国际赛事不败，梅西最后一舞，分组全是外界眼里的“鱼腩队”，最少进决赛是保底，甚至有博主已经提前剪好了阿根廷夺冠的庆祝视频，我们周围几桌看球的人，开场前都在举着酒碰杯，喊的全是“梅西封王”“阿根廷必胜”。 开场第10分钟梅西点球破门的时候，整个烧烤摊都炸了，有人站在椅子上吹口哨，大刘咬了一半的烤腰子都扔到了盘子里，举着酒瓶跟周围不认识的人碰，谁都没想到，后面45分钟沙特连进两球，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整个摊子静得能听到远处的车喇叭声，大刘愣了三分钟，憋出来一句：“这就大热倒灶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到凌晨，聊起这么多年看球见过的“大热倒灶”时刻，从刘翔退赛到73胜勇士丢冠，从2019年男篮世界杯中国队折戟家门口，到全红婵世锦赛拿银牌被骂“状态下滑”，越聊越觉得：“大热倒灶”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写给运动员的墓志铭，而是照向我们这些观众的一面镜子，照得见我们造神时的狂热,也照得见我们毁神时的刻薄。
我们为什么总对“大热”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印象里第一次对“大热倒灶”这四个字有实感，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110米栏预赛。 那时候我上高二，班主任特意把教室的多媒体打开，让全班50多个人一起看直播，坐在前排的女生还特意做了写着“刘翔加油”的手举牌，所有人的桌子上都摆着小国旗，连平时最不爱看体育的班长都凑到了前排，那时候全中国没人觉得刘翔会输：雅典奥运冠军，保持世界纪录，家门口作战，连赞助商的夺冠广告都已经剪好，就等他冲线之后全网投放。 结果我们眼睁睁看着刘翔走到起跑器旁，试跑了两步就皱着眉停下，随后撕下了胸前的号码布，一瘸一拐地走回了运动员通道，整个教室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后有女生哭出了声，坐在我后面的男生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骂了一句“真怂”，我那时候心里也堵得慌，觉得他哪怕走完110米，也比直接退赛强。 直到很多年后我看了刘翔的纪录片才知道，那时候他的跟腱已经严重撕裂，打了封闭都压不住疼，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浑身冒冷汗，连脚落地的力气都没有，我突然就明白了当年的自己有多可笑：我们口口声声说支持他，其实我们支持的从来不是刘翔这个人，而是一个“能拿冠军的黄种人飞人”符号，我们把自己对“中国田径崛起”的期待、对“主场夺冠”的执念，全部打包塞给了他，根本没人在乎他疼不疼，能不能跑得动。 后来我见多了类似的场景就发现，我们对“大热”的期待，本质上是一种偷懒的自我满足：我们不需要分析他的技术短板，不需要考虑他的伤病状态，只要跟着所有人一起喊“他必赢”，赢了我就是有眼光的支持者，输了我就是失望的受害者，怎么都有情绪宣泄的出口。 2021年东京奥运会，全红婵拿了10米跳台金牌之后一夜爆红，全网都在喊她“跳水天才”，说她是未来10年的跳水届天花板，只要她参赛就不可能输，结果2022年布达佩斯世锦赛，全红婵输给了队友陈芋汐拿了银牌，评论区立刻就变了风向：“是不是出名了就飘了？”“天才也就这样啊”，根本没人在意那段时间她正处在发育期，身高涨了10公分、体重涨了8斤，每一个动作都要重新找感觉，连教练都说她能拿银牌已经超出预期。 你看，我们造神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当事人愿不愿意接得住这些期待，我们只需要一个完美的符号来承载自己的幻想，至于这个符号背后的人要承受多少压力,根本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大热倒灶”的坑，从来都是提前挖好的
很多人说起大热倒灶，都愿意把原因归结为“运气不好”，但我看了这么多案例之后发现：所有的大热倒灶，本质上都是量变引起质变的必然结果，那些坑早就挖好了，只是赢球的光环太亮，没人愿意低头看而已。 我之前在广告公司的同事老陈，是金州勇士的死忠粉，2016年勇士常规赛破了公牛队72胜的历史记录，拿到73胜的时候，老陈特意请整个部门喝奶茶，说只要勇士夺冠，就请所有人去三亚玩，他甚至提前两个月花了两个多月的工资，抢了总决赛第七场的主场门票，收拾好了行李就等着去现场见证勇士连冠。 那时候整个NBA的论调都是“勇士历史第一强队，骑士不可能赢”，常规赛赢了73场的光环，把所有的问题都盖过去了：为了冲73胜，库里、汤普森常规赛最后阶段几乎场场打满40分钟，季后赛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体能透支；博古特的膝盖伤势反反复复，内线防守早就出了窟窿；甚至球队心态已经飘了，觉得3-1领先之后随便打都能赢，这些问题不是没人看见，只是没人敢说，说就是“唱衰勇士”“不懂球”。 结果第七场詹姆斯盖帽伊戈达拉、欧文投进绝命三分，勇士输球的那一刻，老陈在金州的球馆外给我们发了一张照片，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门票，配文是“两个月工资打水漂，也挺好，至少知道了没有什么是必然的”，后来老陈看球再也不喊“必赢”了，他说赢球的时候人人都来唱赞歌，只有输球的时候你才知道，之前那些被你忽略的问题，早晚都会给你狠狠一击。 2019年男篮世界杯的中国队也是一样，当时在家门口作战，分组抽了上上签：科特迪瓦、波兰、委内瑞拉，媒体、球迷甚至教练组都觉得闭着眼都能出线，甚至已经开始提前演练16强的对阵战术，热身赛暴露出来的后卫不会发边线球、内线篮板保护差、体能储备不足的问题，赢球的时候全被一句“热身赛没认真打”盖过去了，结果对阵波兰的最后时刻，周琦的发球失误直接把出线机会葬送，所有人都追着周琦骂，却没人想过，这些问题在热身赛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只是我们被“大热出线”的幻想冲昏了头，根本没当回事。 我一直觉得，“大热”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诅咒：你赢的时候，所有人都来给你贴金，你的缺点会被当成特点，你的失误会被当成偶然，没人敢给你提意见，也没人敢给你泼冷水，直到你摔跟头的那天，所有人才会凑过来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这种集体性的“捧杀”,才是大热倒灶最核心的原因。
比起嘲笑“倒灶”的人，我们更该拆了“大热”的神坛
我表妹小楠是高中体育特长生，主项800米，高二高三连续两年拿了市中学生运动会800米冠军，教练跟她爸妈打包票：省运会只要跑进前二，就能拿国家一级运动员证，直接保送北师大。 那时候全家人都把她当成了“大热”，亲戚见面就问“什么时候拿保送通知书啊”，队友也天天喊她“北大学霸”，她那时候训练拉伤了大腿后侧都不敢说，怕教练说她矫情，怕爸妈失望，硬扛着去参加省运会，结果跑到300米的时候疼得直接蹲在了跑道上，连终点都没到，下场之后她躲在更衣室哭了三个小时，说自己对不起所有人的期待。 后来她复读了一年，再也不硬扛着伤病训练了，疼了就跟教练说，状态不好就休息，最后虽然没拿到保送资格，自己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现在在济南的一所初中当体育老师，她带学生参加运动会的时候，总跟孩子们说：“别管别人说你是不是种子选手，你首先要对自己负责，跑不动了就停下来，没人有资格怪你。” 我特别认同她的话，这么多年我们看了太多“造神-毁神-道歉”的循环：当年骂刘翔的人，现在排队去他的微博下面道歉；当年追着周琦骂“波兰中锋”的人，去年看着周琦在亚洲杯扛着中国队前进，也开始说“欠周琦一句对不起”；当年阿根廷输沙特之后骂梅西“晚节不保”的人，看着阿根廷夺冠之后，又把梅西捧成了球王，但这些道歉和后悔，对于那些曾经被骂的人来说，早就晚了。 去年世界杯阿根廷夺冠之后，我跟大刘又去了当年的那个烧烤摊，大刘穿了新的三星阿根廷球衣，举着酒瓶跟我说：“之前第一场输了我把梅西的海报都撕了，后来看着他们输了球之后在更衣室围成一圈加油，我才反应过来，我凭什么要求他们必须赢啊？他们已经拼尽全力了，哪怕最后没夺冠，也没什么丢人的。” 你看，大热倒灶”从来不是什么坏事，它能把被捧上神坛的人拽下来，让他们看清自己的问题，也能把那些抱着不切实际期待的人打醒，让他们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必然的胜利”，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永远赢，而是你明知道可能会输，还是会拼尽全力跑完全程，人生也是一样的。 我们生活里也有太多被当成“大热”的时刻：上学的时候你是全班第一，所有人都觉得你必须考上清北，考不上就是你不努力；工作的时候你是部门骨干，所有人都觉得你必须拿下那个大项目，拿不下就是你能力不行；甚至你谈恋爱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跟对象郎才女貌必须结婚，分手了就是你不懂珍惜，我们总在被别人的期待推着走，怕让别人失望，怕被别人说“大热倒灶”，却忘了我们首先是自己，其次才是别人眼里的“种子选手”。 那些曾经倒灶的大热们，从来不是失败者，他们只是用自己摔的跟头，给我们提了个醒：别随便造神，也别随便嘲笑摔下来的人，毕竟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那个被期待压垮的“大热”，也都有可能在倒灶之后,重新站回属于自己的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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