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两天整理早些年跑体校线的采访素材,翻到了2021年在苏北一个县城体校拍的照片：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跑服的男孩小宇，攥着市运会100米第四名的奖状，指节都捏得发白，眼眶红得像要出血，跟我说“姐，我真的跑不过他们，教练私下跟我爸妈说，前三名里有两个都改小了两岁，实际比我大快3岁，人家骨头都长熟了，我再练也追不上啊”。
那次采访我待了一周,见了太多像小宇这样的孩子：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操场跑10圈，三伏天跑道烫得能煎鸡蛋，脚磨出泡挑破了裹上创可贴继续练，拼尽全力熬到赛事，却从一开始就输在了“出生证明”上，运动员改年龄这件事，在体育圈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成了不少人默认的“捷径”，可这条捷径的底下，埋的是无数普通孩子的运动梦想，是整个中国体育的信用根基。
改年龄的“灰色产业链”：从体校到职业队，层层瞒天过海
很多人可能好奇,现在户籍管理这么严，运动员改年龄是怎么做到的？我跟不少基层教练、体校管理人员聊过，才知道这条产业链早就跑通了全流程，甚至明码标价。 早十几年户籍系统还没完全联网的时候，改年龄是最容易的：花几千块钱找关系就能换一张新的出生证明，拿着证明去派出所就能改身份证，一套流程下来快的话一周就能搞定，我认识的一个前女足运动员，98年出生的，当初为了打U16联赛，家里花了8万块钱把年龄改成了03年，直接小了5岁，“当时教练说，改小5岁，你在青少年组能稳拿3年的冠军，进省队的机会翻十倍，这钱花得绝对值”。
后来骨龄检测普及了,不少地方把骨龄作为青少年赛事的参赛标准，造假的人又找到了新的门路：要么找关系改骨龄报告，要么赛前给孩子吃抑制骨骼发育的药物，硬生生把骨龄压到符合参赛标准，2009年中国足协组织全国U13联赛的赛前骨龄检测，300多名参赛球员里有108人骨龄超标，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当时负责检测的专家私下跟媒体说，“还有不少孩子是吃了药压了骨龄才过的，真要查实际年龄，超标人数至少能翻一倍”。 不止职业梯队，现在连业余赛事都成了年龄造假的重灾区，去年我参加厦门马拉松，30-34岁年龄组的冠军跑出了2小时28分的好成绩，领奖的时候不少跑友都觉得不对：这个“33岁”的冠军，头发都白了一半，看起来至少40多，后来有人扒出他的真实出生年份是1979年，比报名的1989年整整大了10岁，最后组委会取消了他的成绩，禁赛两年，可他靠着假年龄拿过的四五次业余赛事奖金，早就揣进了兜里。 我去年还碰到过一个少儿篮球赛事的教练，跟我吐槽现在改年龄的家长有多疯狂：“有个家长直接把出生证明P了给我，把2012年改成2014年，被我发现了还跟我吵，说‘别人都改，我们不改不就吃亏了？’”，从基层少儿赛事到职业联赛，从改出生证明到改骨龄报告，年龄造假的灰色产业链早就无孔不入，成了体育圈里公开的“潜规则”。
“改小两岁，少拼五年”：造假者吃尽红利，老实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破头也要改年龄？因为收益实在太高了，高到足以让很多人愿意铤而走险。 就拿小宇来说，跟他同场竞技的那两个改小两岁的孩子，后来靠着省运会的冠亚军成绩，拿到了省队的邀约，光是签字费就有20万，之后就算打不上职业队，也能拿着省级赛事的奖状走体育单招，上一所不错的大学，而小宇因为没拿到前三，14岁就从体校退了学，回去读普通中学，文化课落下太多，最后只考上了一个专科，现在在老家帮爸妈开水果店，上次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自己在公园跑步的照片，配文“要是当年也改了年龄，会不会现在不一样了”。 我问过不少改年龄的运动员，他们给我的答案都差不多：“改小两岁，少拼五年”，青少年阶段差一岁，身体发育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16岁的孩子跟14岁的孩子比短跑、比对抗，只要不是天赋差得太离谱，基本都是稳赢，靠着超龄的优势，他们能在青少年赛事里拿奖拿到手软，不仅能拿到丰厚的奖金，还能获得升学、进职业队的优先权，就算最后走不到职业顶端，这些荣誉也足够他们后半辈子过得顺风顺水。 而那些没改年龄的老实孩子，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不公平的起跑线上，我之前采访过一个青训教练，他说自己2018年带过一个特别有天赋的足球苗子，13岁就能颠球2000多个，球感比同年龄段的孩子好出一大截，可每次打比赛都被那些大两岁的孩子撞得东倒西歪，连上场的机会都少，最后15岁的时候自己主动退了队，说“再练也没用，我总不能跟别人一样去改年龄吧”。 更讽刺的是，很多改年龄的人到了成年队反而露了馅：我们的U16国少队打东南亚的U16队经常能赢3个球以上，可等这批孩子到了成年队，再碰到同样一批对手，反而踢不过了，原因很简单：当年我们是18岁的孩子打人家16岁的孩子，靠身体优势就能赢，等大家都到了20多岁，我们的球员实际年龄已经二十四五，身体素质早就开始下滑，技术又没练出来，不输才怪，说白了，年龄造假就是“虚假繁荣”，骗得了观众，骗得了赛事主办方，骗不了时间。
造假的代价：毁掉的不仅是公平，更是中国体育的根基
很多人觉得,运动员改年龄就是个小事，不就是为了拿个好成绩吗，没必要上纲上线，可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行业的内容，见过太多被年龄造假毁掉的人生和项目，我敢说：年龄造假的危害，甚至比兴奋剂还严重。 它直接抢走了普通孩子的人生，对于很多家境普通的孩子来说，练体育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他们可能没有钱给教练送礼，没有钱改年龄，唯一有的就是一身天赋和拼劲，可年龄造假直接把他们的路堵死了，小宇当初要是能跟同年龄的孩子公平竞争，说不定现在已经进了国家短跑队，站在亚运会的赛场上了，可就因为别人改了年龄，他的梦想这辈子都实现不了，这不是什么“良性竞争”，这是赤裸裸的盗窃，盗窃别人的人生。 它毁掉了整个项目的发展潜力，我们的足球、篮球之所以这么多年出不了顶尖的年轻人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年龄造假把真正有天赋的小球员挤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超龄的“大龄青年”，他们靠身体就能赢青少年赛事，根本不用花时间练技术，等年龄到了成年队，早就没有上升空间了，我之前跟一个足协的工作人员聊，他说现在青训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年龄造假，“你看我们U14的比赛，不少孩子都长胡子了，你跟我说这是14岁？骗谁呢”，当一个项目的青训全是超龄球员，你还指望它能出什么好成绩？ 更可怕的是，它践踏了整个体育行业的信用，体育最核心的精神就是公平竞争，要是连参赛年龄都能造假，那比赛还有什么意义？观众看青少年赛事，以为是看一群小天才拼天赋，实际上是看一群超龄的成年人欺负小孩，久而久之谁还愿意相信体育比赛的公平性？之前有个举重运动员退役之后爆料，说队里给她改小了3岁，本来她22岁就满身伤应该退役了，可队里让她顶着19岁的年龄继续练，最后她退役的时候，连考大学的年龄都超了，找工作也没人要，“他们为了出成绩，把我的后半辈子都毁了”，年龄造假到最后，没有赢家，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堵上漏洞，才能让“年龄造假”无处遁形
这些年相关部门也在出手整治年龄造假,比如现在所有国家级青少年赛事都要求联网核查出生医学证明，骨龄检测也换成了AI读片，避免人工改报告，还有不少项目出台了“年龄造假终身禁赛”的规定，造假的成本越来越高，但想要彻底根治年龄造假，光靠技术手段还不够。 首先要做的就是加大处罚力度，不光要罚造假的运动员，还要罚背后的教练、队医、甚至帮忙改户籍的相关人员，之前不少地方查出来年龄造假，最多就是取消个成绩，连禁赛都很少，造假成本几乎为零，当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要是能做到“发现一例，禁赛终身，相关责任人一并追责”，你看还有没有人敢改年龄？ 其次要扭转“唯成绩论”的观念，很多基层教练和地方体育局之所以默许甚至鼓励运动员改年龄，就是因为青少年赛事的成绩跟他们的绩效考核、职称评定挂钩，只要能拿成绩，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要是能把考核标准从“青少年赛事成绩”改成“成年队输送人才数量”，你看还有没有人愿意做“改年龄拿成绩”的一锤子买卖？ 我一直很佩服乒协的管理方式，现在乒乓球的所有青少年赛事，不仅要公示出生证明，还要公示运动员从小到大的参赛记录，只要有人举报，24小时之内就会启动核查，一旦查实造假，运动员和教练终身禁赛，这些年乒乓球的年龄造假几乎销声匿迹，我们的年轻人才也层出不穷，15岁的小将就能打赢世界冠军，这才是健康的青训该有的样子。
作为一个写了快10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倒在了年龄造假的门槛上，也见过太多靠着造假赚得盆满钵满的投机者，我始终觉得，年龄造假本质上就是一种作弊，和服用兴奋剂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比兴奋剂更恶劣：兴奋剂害的是自己，年龄造假偷的是别人的人生。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要是没有了公平，再高再快再强都没有意义，什么时候我们能彻底撕掉年龄造假的遮羞布，让每一个努力的孩子都能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公平竞争，什么时候中国体育才能真正迎来健康的未来，毕竟，靠作弊赢来的成绩，再亮眼也都是泡沫，只有公平竞争出来的冠军，才真正值得我们骄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