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山西长治出差,特意绕了20多公里的路,去郊区找一个老朋友——2017年古典式摔跤世锦赛66公斤级冠军闫鹏飞,我第一次见他是6年前做体育专题采访,那时候他刚站在巴黎的领奖台上,脖子挂着金牌,身后是冉冉升起的国旗,眼神亮得像要发光,我本以为再见面会是在什么商业活动或者体育赛事的现场,没想到真碰上的时候,他正蹲在自家菜摊后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跨栏背心,脚边放着掉了漆的不锈钢大茶缸,正给一个挎篮子的老大娘称土豆,称完还多塞了个小的,笑着说:“婶子,今早刚挖的,回家炖着吃甜。”
那天我们在他的摔跤馆坐了一下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堆在墙角的旧跤衣上,他腰上的旧伤阴天就疼,老婆给他贴的暖宝宝露了个边在T恤外面,我听他聊起20年的摔跤生涯,聊现在卖菜、教小孩的日常,突然就明白:我们追捧世界冠军,从来不是追捧那块冷冰冰的金牌,是追捧金牌背后那个咬着牙扛了上万次摔打的普通人,更是他们走下领奖台之后,照样能把日子过的热气腾腾的生命力。
跤台上的赢,是拿上万次摔打换的
很多人问过闫鹏飞,你是不是天生就是吃摔跤这碗饭的?他每次都把自己的手掌摊开给人看,手掌心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老茧,指关节变形凸起,右手小拇指因为曾经摔脱臼没接好,现在还有点弯。“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我12岁进体校的时候,瘦得像个猴,教练本来都不想收我,是我爸站在体校门口求了半个小时,才给我争取了个试训的名额。”
他至今记得体校的冬天,训练场没有暖气,跤衣是薄薄的一层布,摔在垫子上冰得人一哆嗦,每次训练完跤衣全是湿的,脱下来能拧出半盆汗,冻得硬邦邦的挂在走廊里,第二天早上穿的时候还带着冰碴,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操跑10公里,下雪天也不能停,跑慢了教练的棍子就抽在后背,他那时候跑着跑着就哭,边哭边骂自己为什么要来遭这个罪,可转头到了训练场,还是咬着牙往队友身上扑。 “你知道抱摔这个动作,我每天练多少次吗?1200次起步,练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闫鹏飞说,古典式摔跤不能抱腿,全靠上肢力量把人举起来摔出去,他为了练力量,每天举200公斤的杠铃蹲起,蹲到膝盖积水,上厕所都蹲不下去,只能扶着墙慢慢挪。 最苦的是2017年世锦赛前的备战,他腰间盘突出犯了,疼得连床都下不了,打了三针封闭才敢上训练场,决赛对上的是伊朗的卫冕冠军,打到第二局的时候他旧伤复发,腰直不起来,连喘气都疼,裁判过来问他要不要弃权,他摇了摇头,咬着牙把嘴唇都咬出血,最后在比赛结束前30秒,凭着一个背摔拿到制胜分,1分险胜拿了冠军。 “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我眼泪混着汗往下掉,那时候觉得之前所有的摔打、所有的罪都值了。”闫鹏飞说到这里的时候,抬手摸了摸放在桌子上的金牌,金牌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是他女儿平时总拿在手里玩磨的。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世界冠军”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这些人是天选之子,有天赋有运气,轻轻松松就能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可实际上,哪有什么天选的冠军,所有站在山顶的人,都曾在谷底摔得浑身是伤,都曾无数次想过放弃,最后还是咬着牙把“再坚持一次”重复了上万次,你看到的是他拿金牌的3分钟,看不到的是他背后摔了十几年的几万个日夜。
走下领奖台,我首先是个儿子、丈夫、爸爸
闫鹏飞2020年退役的时候,省里的运动队、体育公司都给他抛过橄榄枝,有开年薪百万让他当教练的,有找他当代言人的,他全部都拒绝了,收拾行李回了长治老家。“我爸妈卖了30年菜供我练摔跤,我12岁离开家,20多年都没好好陪过他们,现在我该回家了。” 他刚回家的时候,每天早上6点就起床,骑着三轮车跟爸妈去批发市场进菜,然后在菜市场守一上午,好多人认出来他,拿着手机拍,说“世界冠军怎么还卖菜啊”,他也不生气,笑着跟人打招呼,碰到带着小孩来买菜的家长,还会逗逗小孩,说“好好吃饭,以后长壮了来跟我学摔跤”,有次我刷到他卖菜的短视频,评论区有人说“拿了世界冠军回来卖菜,也太落魄了”,我把评论给他看,他笑得直不起腰:“落魄啥啊,我爸妈靠卖菜给我交学费、给我补营养,我现在帮他们看菜摊,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现在每天能陪爸妈吃饭,能接女儿放学,我觉得比我拿冠军的时候幸福多了。” 他在菜市场旁边开了个摔跤馆,收了20多个小孩,一半是附近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一分钱学费都不收,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跤衣、买运动鞋,我去馆里的时候,正好赶上他带小孩训练,有个12岁的小男孩摔哭了,坐在垫子上抹眼泪,他过去蹲下来,给小孩递了根冰棒,说“哭啥啊,我当年输比赛的时候,比你哭的还凶,摔得多了才会赢嘛”,这个小男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已经在他这练了2年,去年拿了山西省运会青少年组的铜牌,小孩举着奖状跟他说“闫叔叔,我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他摸了摸小孩的头说“先把你暑假作业写完,再谈拿冠军的事”。 他女儿今年7岁,学芭蕾舞的,每次去接女儿下课,他都要提前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个棉花糖,女儿会把得的舞蹈奖状跟他的世界冠军金牌贴在客厅的同一面墙上,他跟我说“我姑娘的奖状,比我的金牌金贵多了”,前几天他女儿学校开家长会,老师让大家介绍自己的爸爸,小姑娘站在台上说“我爸爸是摔跤世界冠军,他会卖菜,会教小朋友摔跤,还会给我买棉花糖,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闫鹏飞说他坐在台下,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比当年拿冠军的时候还激动。 我经常觉得,我们总喜欢给世界冠军套上“超人”的滤镜,好像他们拿了冠军之后,就应该活在聚光灯下,过着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光鲜生活,可对这些冠军来说,走下领奖台的那一刻,所有的荣誉就都清零了,他们首先是爸妈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的爸爸,是要吃饭睡觉、要操心柴米油盐的普通人,他们人生的最高领奖台,从来都不是赛场上那个1米多高的台子,是家人的笑脸,是被需要的日常,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那份安心。
摔跤教我的道理,我想讲给更多人听
现在闫鹏飞空闲的时候就拍短视频,在网上发一些摔跤的基础动作,还有适合普通人学的防身技巧,已经有100多万粉丝了,有人评论说“你一个世界冠军,拍这些给普通人看的东西,会不会太掉价了”,他说“掉啥价啊,我练了20年摔跤,能让更多人知道摔跤不是啥野蛮的运动,是讲技巧讲智慧的,能让小姑娘们学点东西保护自己,这不比拿冠军有意义?” 他给我看过一个粉丝的私信,是个女大学生,说之前跟着他学了一个挣脱的动作,上个月晚上回学校的时候碰到骚扰的,她一下就把对方推开跑了,特意来谢谢他,闫鹏飞说他看到那封私信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种成就感,真的跟我当年拿世界冠军一模一样。” 他现在还经常去当地的中小学做公益讲座,从来不讲怎么拿冠军,只讲怎么面对“输”,他说自己练摔跤20年,输的比赛比赢的多太多了,印象最深的是2016年奥运会落选赛,他一路打到决赛,最后1秒被对手反超,输了之后他在休息室蹲了3个小时,连教练喊他都听不到,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十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甚至想过直接退役。“现在回头看啊,那次输比我后来拿冠军教我的东西还多,摔跤摔多了你就知道,没有人能一直赢,被摔倒是常态,能最快爬起来的人,才是最后能赢的人。” 他跟小孩讲课的时候总说,你们不一定非要当世界冠军,但是你们要学摔跤的那股劲儿,考试考砸了没关系,跟朋友吵架了没关系,遇到啥难事都别趴地上不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再拼就行。“我当年要是落选赛之后爬不起来,也就没有后来的世界冠军了,人生啊,其实跟跤场一样,不怕摔,就怕摔了不想爬。”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意义理解得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拿金牌、拿名次,其实不是的,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块金牌,是你在训练的时候磨出来的韧性,是你输了之后再爬起来的勇气,是你面对困难不服输的那股劲儿,这些东西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比100块金牌都有用,就像闫鹏飞说的,他现在不需要再靠拿金牌证明自己了,能把摔跤教给他的道理,传给更多的小孩,能帮到更多的普通人,就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
别神化冠军,也别矮化他们的选择
前阵子网上看到一个讨论,说“为什么好多世界冠军退役之后都去做普通工作,是不是混得不好”,还有人拿闫鹏飞卖菜的事举例,说“拿了世界冠军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菜市场卖菜”,我把这个话题拿给闫鹏飞看,他笑得不行,说“啥叫混得好啊?赚大钱当大官才叫混得好?我现在每个月有退役金,开摔跤馆赚的钱够养家,爸妈身体都挺好,老婆孩子都在身边,每天想吃啥吃啥,想睡懒觉睡懒觉,我觉得我比90%的人都过得好。” 他跟我说,退役的时候有个直播公司找他,给300万签约费让他带货,他去试了一次,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冲啊”,怎么喊怎么别扭,回来就把签约推了。“我是练摔跤的,那些化妆品、零食我自己都没用过,我怎么敢卖给别人?我不能为了点钱,把我这么多年攒的脸面、把那块金牌的脸都丢了,我现在卖菜也好,教小孩也好,都是我凭自己双手干活,赚的每一分钱都踏实,不丢人。” 我真的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个社会,总喜欢给运动员的人生设定单一的成功标准:拿了冠军就要当教练,就要进体制,就要赚大钱,只要你选择了过普通人的日子,落魄”,混得不好”,可我们忘了,世界冠军首先是“人”,他们跟我们一样,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牵挂,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的人生才叫成功,只要他们的日子是自己想要的,是踏实的、开心的,就值得被尊重。 那天我离开长治的时候,闫鹏飞开车送我去高铁站,车里放着他女儿唱的儿歌,后备箱里放着他的旧跤衣,还有给他爸妈买的降压药,他说下周要带馆里的小孩去省里打比赛,不要求他们拿奖,去见见世面就行,我看着他的车慢慢开远,窗外的阳光洒在路边的菜摊上,我突然就想通了:我们追捧冠军,从来不是追捧他们身上的光环,是追捧他们不管在跤场上还是生活里,永远不服输、永远认真活着的那股劲儿,那块金牌只是他们人生的一段经历,从来不是他们人生的全部,能把跤场里练出来的劲儿,揉进寻常日子的烟火里,把普通的日子过的热气腾腾,才是真正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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