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苏州参加一个业余球友的交流赛，结束后顺道看了当地举办的长三角U14青少年网球积分赛——这站比赛的前两名能拿到全国青少年锦标赛的入场券，对14岁以下的网球少年来说，算得上是半只脚踏进专业赛道的敲门砖，我本来只是抱着随便看看的心态蹲在观众席，没想到撞见的一幕,到现在想起来还堵得慌。
被20000美元“截胡”的赛点
当天38度的大太阳，晒得场地边缘的塑料座椅都发烫，我看的那场是半决赛，对阵的两个孩子一个是上海来的陈默，另一个是河南郑州来的李宇，大家都叫他小宇。 我刚坐下的时候第二盘刚打到抢七，小宇大比分1:0领先，第二盘抢七只要再拿1分就能赢下比赛晋级，我旁边坐了两个当地的网球教练，边看边嘀咕：“这郑州来的小孩是真有天赋，正手抽球的劲比好多16岁的孩子都足，陈默今天估计要栽。” 我也看出来小宇的状态更好：他穿的球鞋侧边磨得已经补了两次胶，拍柄的手胶是两层叠着缠的，明显是底层的旧手胶磨破了舍不得换，直接在外面加了一层，每赢一个球他就攥着拳头给自己喊一声“加油”，汗顺着下巴滴在场地的红土上，砸出小小的湿印。 赛点那球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宇正手拉出一个大斜线，刚好压在对手场区的边线位置，陈默没接到，我和旁边两个教练都下意识喊了一声“好球”，结果坐在边线旁的边裁几乎是立刻就举起了“出界”的牌子。 整个场地愣了两秒，小宇最先反应过来，跑到主裁面前比划：“裁判叔叔，那个球压线了，至少压了一厘米！能不能看录像？”主裁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摊了摊手说：“咱们这个级别的比赛没有鹰眼，也没设全场录像，边裁的判罚就是最终判罚，赶紧打下一分。” 我当时坐的位置刚好对着落点，那球绝对是压线好球，边裁坐得离落点不到3米，不可能看错，还没等小宇再争辩，观众席上一个穿名牌连衣裙的女人喊了一声：“快点打啊，大家都晒着呢，别耽误时间。”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陈默的妈妈。 受了这个判罚的影响，小宇接下来连丢3分，输了抢七，又脆败了第三盘，直接被淘汰出局，他下场的时候蹲在场地旁边的树荫里，把脸埋在运动毛巾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爸攥着半瓶矿泉水站在旁边，手都抖了，好几次想往组委会的办公室走，都被他妈拉住了：“别去，咱们外地来的，惹不起，下次再比。” 后来我找现场的志愿者借水的时候，小姑娘偷偷跟我说：“你们别生气了，陈默爸妈上个月刚给我们赛事组委会捐了20000美元，说要支持青少年网球发展，本来组委会都内定他拿冠军了，这个小孩（指小宇）突然杀出来，不判他出界怎么办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20000美元，换算成人民币不到15万，对很多家庭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包、一辆车的首付，但是对小宇来说，这20000美元买走的，是他熬了3年、花了家里大半积蓄才摸到的全国赛门票。
20000美元只是冰山一角：草根玩家的隐形门槛
我后来加了小宇妈妈的微信，才知道他们家在郑州开了个20平米的小水果店，一年纯收入也就10万出头，小宇从10岁开始练网球，4年已经花了20多万，教练费一小时200，一周练4次，光这一项一年就4万多，加上出去比赛的差旅费、球拍球线这些装备钱，一年最少6万，几乎占了他们家收入的一大半。 小宇妈妈说，这次来苏州比赛，为了省住宿费，他们两口子晚上就在车里睡，每天吃盒饭，就为了给孩子省出钱来换一根新的拍线——他那根拍线已经断过两次，每次都是自己打个结接着用。 而另一边的陈默呢？我当天看到他身边跟着专门的体能师，穿的是费德勒签名款的最新球鞋，一双就上万，教练是前国家队员，一小时私教课就得上千，每年寒暑假都要去美国的网球学校拉练，20000美元的赞助对他们家来说，可能就是给孩子铺路的一笔小钱而已。 我其实特别能共情小宇的遭遇，因为我小时候也差点走了专业体育的路，我10岁的时候练乒乓球，打遍了全市同年龄段没有对手，当时市队的教练找我爸妈谈话，说我有天赋，能往省队送，但是要先交10万块钱的“培养赞助费”，我爸妈就是普通的工厂工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也就刚够买房子，根本拿不出这10万，最后我只能放弃了打球，后来读书、上班，成了一个只能周末去打球的业余爱好者。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体育行业待着，见过太多这种事：青少年足球联赛上，县城来的校队把市里的种子队逼到加时，最后补时阶段裁判判了个莫须有的点球，把县城队淘汰，后来才知道种子队的赞助商是本地的地产商，给联赛投了几百万，人家要的就是冠军的名头好打广告；花滑的青少年比赛，家长给裁判送购物卡、名牌包都是公开的秘密，甚至连比赛服的成本都能拉开差距，几万块钱的定制比赛服和几千块的普通款，在裁判那的印象分都不一样；更别说马术、帆船这些所谓的“贵族运动”，光是买装备买马的钱，普通家庭想都不敢想。 很多人都爱说“体育是普通孩子的上升通道”，我以前也信，但是现在我必须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基层体育，早就慢慢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你有钱，你就能请最好的教练，去最好的场地，出国打比赛攒积分，这些我都不反对，毕竟花钱买更好的教育资源天经地义，但是如果钱能买通裁判、能买通赛事、能直接把别人的努力抢过来，那体育就不是上升通道，而是有钱人的专属赛道，普通孩子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就因为家里没钱，刚冒头就被筛下去了：有跑100米比省队同年龄段还快的小孩，因为拿不出钱给教练送礼，最后只能去送外卖；有打篮球能扣篮的小孩，因为家里付不起特训营的费用，最后只能去工地打工，全红婵是幸运的，她遇到了愿意免费带她的教练，但是更多的孩子，没有她那么好的运气，可能就因为几万块钱、甚至几千块钱,一辈子的体育梦就碎了。
别让金钱规则，堵死了普通孩子的体育上升路
我写这篇文章，不是要仇富，也不是要否定所有家长对孩子体育教育的投资，我只是想说：体育最核心的底线是公平，这个底线不能破。 你可以花钱给孩子请最好的教练，可以花钱送孩子去国外训练，这些都是你花钱能买的资源，没人会说什么，但是你不能花钱买别人的名额、买裁判的判罚，把别人拼了好几年才拿到的机会直接抢走，这不是投资，这是抢劫。 现在很多人说，我们国家的体育已经很强了，奥运金牌数常年排在前两位，但是我们也要看到，我们的基层体育土壤其实还很薄：很多县城连个像样的网球场、足球场都没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根本接触不到专业的训练，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比赛，还要面对各种金钱催生的潜规则。 好在这两年我也看到了不少变化：很多民间的青少年赛事开始配置简易的录像回放系统，所有判罚都可以公开回看；还有的赛事明确规定，禁止参赛选手的家属给赛事捐款赞助，裁判都是跨区域选派，避免人情关系；体教融合政策推出来之后，很多学校都开始建自己的校队，孩子不用花高价去外面的俱乐部，在学校就能接受专业的训练，普通家庭的体育成本也降了下来。 上个月我刷到小宇的朋友圈，他在郑州的一个业余比赛拿了冠军，照片里的他举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他说下半年还要去参加另一个全国积分赛，一定要打进全国赛，我给他发了个红包，想让他买几根新的拍线，他没收，说“我爸妈说了，我要靠自己赢回来的才踏实”。 我真的特别希望下次再看小宇的比赛，不会再有什么20000美元的赞助影响判罚，不会再有裁判睁着眼睛说瞎话，他站在赛场上，只需要拼天赋、拼努力，只要打得够好，就能赢。 20000美元确实能买到很多东西：能买最新款的球拍，能买几十小时的私教课，能买赛事的赞助资格，但是它永远买不到一个孩子对体育的热爱，买不到赛场上实打实的实力，更买不到体育最珍贵的公平。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但是所有的这些，都要建立在公平的基础上，如果赛场变成了有钱人的秀场，那体育就失去了它最本质的意义，我还是相信，总有一天，所有像小宇这样的孩子，站在赛场上的时候，不用怕对方家里有多少钱，不用怕裁判偏心，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胜利,那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体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