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还能清晰想起2016年8月21号的那个早上，我挤在大学食堂的电视机前面，脚边放着没吃完的肉包子，手里攥着刚充了100块的饭卡，盯着屏幕里惠若琪跳起来把那个探头球砸在塞尔维亚队场地里的时候，我嗷的一声跳起来，饭卡直接甩到了打饭窗口的里面，后来找了半小时才从一堆不锈钢餐盘里扒出来，上面还沾了点大师傅炒的番茄鸡蛋的油星子，那天夺冠之后我特意去打印店打了一张里约奥运会女排名单，贴在宿舍床头，贴了整整4年，直到毕业收拾东西的时候，那张纸已经黄得发脆，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但我还是把它夹在了我的毕业纪念册里,一直带到现在。
12个名字打出来只要30秒，背后的筛选却熬了郎平3年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郎平2013年接手中国女排的时候，这支队伍正处在近20年的最低谷：2012年伦敦奥运会八强赛意外输给日本队，赛后魏秋月、惠若琪一群队员在运动员通道里哭到站不起来，全国球迷骂声一片，没人觉得这支队伍能在4年后的里约有所作为，排协找郎平出山的时候，她本来在恒大女排当教练，年薪高压力小，身边所有人都劝她别接这个烂摊子，她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点头了，采访的时候她红着眼说：“我看着那些小孩哭，我心疼，我是老女排出来的，我不能不管。”
那3年郎平的选人模式颠覆了传统的国家队体系：前后一共招了70多名队员进国家队集训，不管是老牌主力还是刚进青年队的小孩，只要有特点都给机会上场，我有个师妹当时在山东青年队打接应，17岁的年纪为了能进国青的备选名单，每天扣球扣到胳膊抬不起来，晚上用冰袋敷着睡觉，她跟我说：“姐，我连国家队的门都没摸到呢，就已经累得想放弃了，你说那些能进奥运名单的姐姐们，得熬到什么份上啊？”
里约奥运名单正式公布的时候，网上吵翻了天：有人说惠若琪刚做完心脏射频消融手术，半年没怎么打正式比赛，凭什么占名额？有人说19岁的龚翔宇连国际大赛都没打过几场，带她去不如带2015年世界杯的队长曾春蕾？还有人说魏秋月膝盖伤得连上下楼都费劲，还不如带更年轻的二传？我当时也不懂，还跟着在排球论坛里吐槽过郎平“任人唯亲”，直到后来看了队里的跟拍纪录片才知道，她为了定这份12人的名单，连续一周每天只睡3个小时，把每个队员近3年的技术统计、身体状态、甚至心理素质的测评报告翻了几十遍，她当时对着镜头说：“我带的12个人，每一个我都能负责，我们要的不是名气最大的，是最适合里约赛场的。”
那些名单上的名字，后来成了我们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坐标
里约奥运会的小组赛，中国女排打得有多惨？2胜3负只排小组第四，八进四就要碰东道主、卫冕冠军巴西队——当时巴西女排已经连续6年没在主场输过球，赛前博彩公司给中国女排的赢球赔率是1赔10，连国内的体育解说都提前打好了“虽败犹荣”的稿子，我当时都打算弃赛了，结果那天宿管阿姨查寝，看到我们宿舍四个人挤在电脑前面脸色都不好，问清楚是打巴西，直接把查寝的本子一合说：“先看，我当年就是郎平的粉丝，我信她。”
那场球打了整整五局，第四局我们还落后2分，我捂着眼睛不敢看，结果郎平换了刘晓彤上场，这个平时上场机会不多的主攻手，上来就连扣带发拿了好几分，硬生生把局势扳了回来，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我们整层宿舍楼都在喊“中国女排牛逼”，楼下的男生甚至把不锈钢脸盆都敲得当当响，后来打荷兰、打塞尔维亚，19岁的龚翔宇一点都不怯场，扣球拦网都敢下手，夺冠的时候她抱着郎平哭，说“郎导我没辜负你吧”，我当时在屏幕前面跟着哭,手里点的黄焖鸡米饭凉透了都没吃一口。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郎平选的哪里是12个队员啊，是把每个位置的可能性都算到了极致：惠若琪的后排保障是朱婷能放心在前排进攻的底气，龚翔宇的冲击力是打硬仗的奇兵，魏秋月的大赛经验是关键时刻稳住阵脚的定海神针，甚至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自由人林莉，那届奥运会的一传到位率排在所有自由人第一位，要不是她次次把对手的大力跳发球稳稳接起来，哪有后面朱婷的暴扣啊，那12个名字，在那半个月里，成了所有中国球迷的精神支柱，我后来刷到过好多网友的留言：有人那天在产房里看比赛，疼得直冒汗听到赢了的消息瞬间就有劲了；有人那天在考公的考场外候考，看到夺冠的消息哭着说“我也要像她们一样拼”；还有人跟暗恋了3年的人表白，说“中国女排都赢了，我也敢说喜欢你了”。
名单上没写的那些名字，同样值得被记住
我们总说里约夺冠的12个姑娘是英雄，但很少有人记得，这份名单的背后，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遗憾。 曾春蕾，2015年世界杯的队长，当时带着缺兵少将的队伍拿了冠军，本来是里约名单的板上钉钉的人选，最后时刻因为状态调整不好落选，她发的微博只有一句话“如果我能再优秀一点就好了”，配了一张自己在训练馆擦汗的照片，我当时看到直接就哭了，还有沈静思，那个郎平重点培养了3年的二传，最后还是输给了状态更好的丁霞；还有杨珺菁，2015年世界杯的主力副攻，赛前意外受伤，连竞争名单的机会都没有。 除了落选的队员，还有更多连备选名单都没进的人：那些陪练每天当人肉靶子，身上被排球砸得青一块紫一块，队医每天给队员做康复做到凌晨两三点，郎平自己那时候腰伤犯了，站着给队员讲课都要扶着桌子，每天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家队的后勤人员，他跟我说里约奥运村的房间不够，他们这些后勤人员都住在外面的小酒店里，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给队员准备早餐，比赛赢了的时候，他们在观众席后面抱着哭，连领奖台的边都挨不上，但他们说“只要国旗升起来，我们就值了”。 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大家永远只会记得最终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但最动人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那些半路离场的人，那些默默付出的人，那些没被写在名单上的人，从来都不是多余的，他们的汗水都融在了那12个名字里,是这份名单最厚重的底色。
7年过去再看这份名单，我才懂女排精神从来不是“赢了才算”
今年距离里约夺冠已经7年了，那份名单上的人早就有了不同的人生：惠若琪退役了做排球公益，去山区给小朋友上排球课；魏秋月当了天津排协的副主席，还在为排球事业出力；徐云丽在福建当体育老师，颜妮去年也带着一身伤退役了；朱婷带伤打了东京奥运会，被网友骂了大半年，后来去意大利做手术，现在慢慢恢复状态；龚翔宇成了国家队的主力接应，丁霞33岁了还在坚持打比赛；林莉虽然没去成东京奥运会，但现在在大学当老师，还在给小朋友推广排球。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小学做排球公益推广，碰到一个穿12号惠若琪球衣的小女孩，刚上三年级，颠球能颠100多个，我问她知道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女排名单吗，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1号袁心玥、2号朱婷、3号杨方旭、6号龚翔宇、7号魏秋月、9号张常宁、10号刘晓彤、11号徐云丽、12号惠若琪、15号林莉、16号丁霞、17号颜妮！”一个都没说错，我当时特别触动，我问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她说“我妈妈给我讲过她们的故事，她们是英雄”。
那时候我突然就明白，这份里约女排名单，早就不是一张简单的参赛名单了，它是一代人的青春记忆，是女排精神的具象化符号，很多人说女排精神就是赢冠军，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女排精神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会拼尽全力去救每一个球；是你明明受伤了，还是咬着牙要站上赛场；是哪怕你落选了，还是会在电视机前面给队友加油；是一代又一代的排球人，前赴后继,就为了让五星红旗在赛场上升起来。
现在我再把这份里约女排名单打出来，每一个字都还是热的：1号袁心玥、2号朱婷、3号杨方旭、6号龚翔宇、7号魏秋月、9号张常宁、10号刘晓彤、11号徐云丽、12号惠若琪、15号林莉、16号丁霞、17号颜妮，我知道很多年后，可能会有更多更优秀的女排队员，会有更多更精彩的夺冠时刻，但是2016年的这个夏天，这12个名字，永远会刻在我的记忆里，刻在所有热爱排球的人的心里，因为它告诉我们，只要你拼尽全力，哪怕不被所有人看好,也能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