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陪15岁的弟弟去佛山看U17亚洲杯预选赛,也就是世少赛的亚洲区资格赛，那场是国少对阵澳大利亚，弟弟攒了三个月早餐钱买的80元球票，身上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维尼修斯11号球衣，背后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他自己的名字，漆掉了大半，是他小学六年级第一次进校队的时候画的，进场前他攥着球票反复蹭衣角，跟我说：“姐，你知道吗，维尼修斯就是2017年世少赛的金球奖得主，那时候他跟我现在一样大。”
那天国少补时阶段靠王钰栋的倒钩绝杀赢了球,看台上所有穿校服的小球员都跳起来喊，我弟哭的满脸是泪，把手里印着国少队徽的小旗子都挥破了，散场的时候他跟在国少队的大巴后面跑了两百米，停下来喘着气跟我说：“我这辈子要是能站一次世少赛的赛场，少活十年都值。”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眼里只是“小孩踢球”的世少赛，其实藏着无数少年关于足球最纯粹的向往，也藏着这项运动最本真的模样。
不是“小世界杯”，是少年们的第一块世界赛场
很多人会把世少赛叫做“小世界杯”，但我一直觉得这个称呼其实低估了它的意义，FIFA U17世界杯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世少赛，从1985年首次举办到现在，已经走过了38年，它从来不是成年世界杯的“预热场”，而是全球所有17岁以下球员能摸到的最高规格的赛场，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站在世界舞台上，和全世界同年纪的对手公平较量的地方。
你能想到的大半足坛巨星,人生的第一个国际赛场都是世少赛：1993年16岁的罗纳尔多在日本世少赛上打进3球拿到金靴，那时候他还没进国家队，甚至连克鲁塞罗的一线队位置都没坐稳，采访的时候还会对着镜头害羞地摸后脑勺，说最大的愿望是赚够钱给妈妈买一套带花园的房子；2001年17岁的托雷斯在特立尼达和多巴哥世少赛上带领西班牙夺冠拿到金球奖，后来他拿过欧洲杯冠军、世界杯冠军、欧冠冠军，接受采访时被问起职业生涯最难忘的冠军，他第一个说的还是世少赛：“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可以代表国家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还有2015年的姆巴佩、2017年的维尼修斯、2019年的久保建英，这些如今在五大联赛呼风唤雨的球星，都是从世少赛的草坪上跑出来的。
我弟的足球本上记满了世少赛小将的技术特点,上次我翻他本子，看见他在2023年世少赛金靴吉拉迪的名字旁边写着：“身高和我一样1米72，擅长内切打门，我也能练。”他说他平时看成年队的比赛，很多动作根本学不来，比如哈兰德的暴力冲顶、德布劳内的长传，都是需要成年之后的身体天赋才能支撑的，但世少赛上的球员和他同岁，他们做的动作、他们的跑位、他们处理球的思路，都是他这个年纪可以复刻的。“我教练说，世少赛就是给我们这些小孩看的教科书，你不用去仰望那些遥不可及的巨星，你看看这些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就知道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赛事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直到陪我弟看了大半年世少赛的回放才明白：对普通的青少年球员来说，世少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鼓舞，它告诉你，你不用等到长大、不用等到变成球星，只要你足够热爱足够努力，16岁的你就有资格站在世界的聚光灯下，让所有人看见你的光芒。
没有千万年薪的压力，这里的眼泪和笑容都最纯粹
如果说成年足球的赛场里掺杂了太多商业、流量、成绩的压力，那世少赛的草坪上，装的全是少年人最不加掩饰的情绪，2023年印尼世少赛我全程追了直播，有两个镜头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一个是半决赛德国对阵阿根廷,最后一分钟阿根廷16岁的前锋埃切维里获得单刀机会，只要打进就能把比赛拖进加时，结果被德国16岁的门将克雷布斯扑了出去，终场哨响的时候，德国队的球员都在场上狂奔庆祝，克雷布斯却第一时间推开了上来抱他的队友，跑到趴在草坪上哭的埃切维里面前，蹲下来抱了他好久，还把自己的门将手套摘下来塞给了他，后来采访的时候克雷布斯说：“我知道他为了来踢世少赛，每天早上4点起来帮家里送报纸赚训练费，他比我更值得那个进球。”而埃切维里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那场比赛之后他和克雷布斯成了网友，两个人经常在社交软件上交流训练心得，“他说等我们2026年世界杯的时候再当对手，那时候我一定会把那个球打进。”
还有一个是东道主印尼的小组赛最后一场,印尼1比2输给了厄瓜多尔无缘出线，16岁的小将巴古斯绕着全场给观众鞠躬，鞠到一半就蹲在地上哭的站不起来，他是2022年爪哇地震的幸存者，地震的时候他的家被震塌了，爸爸腿断了，妈妈胳膊受了伤，他那时候踩着震碎的玻璃碴子在空地上练球，村里人都劝他别踢了，好好打工赚钱养家，他说“我要踢进世少赛，让全世界知道我们地震灾区的小孩也能踢球”，那场比赛全场2万多球迷齐声喊他的名字，喊了足足十分钟，很多观众都陪着他哭，散场之后有个记者问他遗憾吗，他抹着眼泪笑：“不遗憾啊，我已经站在世少赛的场上了，我妈在电视上看见我了，这就够了。”
那天我和我弟看国少赢澳大利亚的比赛,结束之后我看见国少的几个小球员没有第一时间庆祝，而是跑到场边给教练组鞠躬，有个小队员的护腿板都跑掉了，还是教练弯腰给他捡起来的，我弟说他上次代表学校踢市联赛，最后一分钟扳平比分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奖金、没有加分、也没有人告诉你踢好了能进职业队，就是想跑、想喊、想和所有队友抱在一起哭，成年队赢球之后要想着怎么接受采访、怎么谈续约、怎么涨工资，但是我们小孩赢球，就是开心而已。”
是啊,世少赛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什么精彩的技战术，而是这些不加掩饰的真心，这里没有假摔、没有拖延时间、没有场上骂对手场下骂裁判，输了就痛痛快快哭，赢了就开开心心蹦，看见对手难过会上去抱，看见队友受伤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扶，这才是足球最初的样子啊，它本来就是一项让人快乐的运动，只是我们大人给它加了太多多余的东西。
你我年少时的足球梦，其实都藏在世少赛的赛场里
很多人说,世少赛是给职业球员准备的，和我们普通老百姓没关系，但我想说不是的，我弟小时候是个140斤的小胖子，体育从来不及格，跑800米要走一半，五年级的时候偶然在电视上刷到2019年巴西世少赛的回放，看见日本队的中场西川润接受采访，说他小学的时候也140斤，跑两步就喘，教练都劝他别踢了，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3公里，跑了一年瘦了30斤，才进的国少队。
我弟那时候盯着电视看了好久,转头跟我妈说“我也要练足球”，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跑圈，下雨天就在楼道里跳台阶，整整一年瘦了32斤，真的考进了校队，现在他是校队的主力边锋，上次市联赛还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说他的偶像是西川润，以后也要踢世少赛，我之前问过他，如果以后踢不了职业怎么办，他说“那也没关系啊，因为踢足球我才瘦下来，才知道我也能做好一件事，这就够了”。
我去年去云南丽江采访一个乡村足球教练,他说他们学校十几个小孩，之前从来没看过足球比赛，以为只有城里的小孩才能踢足球，后来他每次世少赛的时候都组织孩子们在会议室看直播，孩子们看见非洲的小球员光着脚就能进球，看见东南亚的小球员个子比他们还矮就能当队长，都抱着足球去操场上练了。“之前有个小孩特别自卑，说话都不敢大声，看了世少赛之后主动跟我说要当守门员，现在是我们队的主力门将，上次打县里的比赛还扑了三个点球，你说世少赛有啥用？这就是它的用处啊，它能让大山里的小孩知道，别人能做到的，他们也能做到。”
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但是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拿成绩、拿奖牌的工具，忘了它本来的意义是给人力量，世少赛的意义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个金球奖得主，而是它能让全世界千千万万普通的少年，在屏幕前看见和自己一样大的孩子在球场上奔跑，然后告诉自己：“我也可以。”它可能不会让你成为职业球员，但是它会给你勇气，让你在以后的人生里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16岁那年看见的那些奔跑的少年，想起他们摔倒了又爬起来的样子，就有了接着走下去的力气。
别用成年足球的功利心，毁掉少年们的足球场
但是很遗憾,现在很多人看世少赛，带着太多成年足球的功利心，我上次刷到一个评论，说2023年世少赛的金球奖得主布瓦纳，要是3年之内踢不上五大联赛，伤仲永”，还有上次我在球场听见一个家长骂他儿子：“你看人世少赛的小孩16岁都踢职业了，你踢了三年还在校队混，有什么用？”我当时听了特别生气，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评价一个16岁的小孩踢球好不好，要以能不能进五大联赛为标准了？
2005年秘鲁世少赛的金靴是墨西哥球员多斯桑托斯,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下一个罗纳尔迪尼奥，巴萨给他开了百万年薪的合同，媒体都叫他“未来金球奖得主”，但是后来他的职业生涯并没有达到大家的预期，辗转了好多俱乐部，最后去了美国大联盟，现在已经退役了，去年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大家都觉得我很失败，但是我一点都不后悔，我16岁的时候就拿了世少赛的金靴，站在了世界之巅，那种快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所有人都要成为梅西C罗的，只要你16岁的时候为了热爱拼尽全力过，就不算失败。”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世少赛从来不是选拔巨星的流水线，它只是给少年们提供一个享受足球的平台而已，你不能要求每个参加世少赛的小将都必须成为顶级球星，就像你不能要求每个上学的小孩都必须考上清华北大，对这些16岁的孩子来说，能站在世少赛的赛场上，已经是他们人生中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了，哪怕他们以后不踢职业了，做个普通的上班族、做个足球教练、做个送外卖的小哥，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记忆，也会成为他们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富。
我陪我弟看球的时候,从来不会跟他说“你以后要像维尼修斯一样踢皇马”，我只会跟他说“你看他们跑的多开心啊，你踢球的时候也要这么开心”，我觉得对普通的小孩来说，足球首先是一项能让人快乐的运动，其次才是竞技项目，如果我们用成年世界的功利标准去要求这些少年，要求他们必须赢、必须出人头地、必须成为球星，那我们就毁掉了足球最本真的意义，也毁掉了这些少年的热爱。
散场那天我和我弟走在佛山的街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一路踢着走，踢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跟我说：“姐，我要是以后踢不了世少赛，我就当教练，带我们学校的小孩踢，以后让他们去踢世少赛。”路灯的光落在他汗津津的脸上，眼睛亮的像星星。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世少赛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巨星，而是让无数个普通的少年，在16岁的夏天，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热爱，那些奔跑在世少赛赛场上的少年，其实就是我们每个人年少时的样子：眼里有光，脚下有风，相信只要拼命跑，就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而这，就是足球最动人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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