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龙泉驿的四川女排训练基地探班,揣了两盒刚从楼下摊儿买的冰粉,红糖裹着碎山楂,冰碴子还在盒壁上冒水珠,刚推开训练馆的门,“嘭”的一声闷响就砸在耳边——19岁的副攻江萱瑶救球扑得太猛,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没等队医跑过去,她已经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就喊“再来”,那天成都36度,训练馆里的旧风扇转得嗡嗡响,姑娘们的队服从领口湿到下摆,地上全是湿乎乎的汗印子,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手里的冰粉化了一半,愣是没好意思进去打扰。
很多外地球迷对四川女排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很久没拿过好成绩”的模糊认知里,但在土生土长的四川人心里,这四个字的分量,从来都和几座奖杯无关,它是80年代单位大院里黑白电视前的欢呼声,是甲A时代成都体育中心震耳欲聋的“雄起”声,是现在每个周末业余球馆里,穿着印着四川女排logo队服的普通人,扣球时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就像四川人饭桌上离不开的小米辣,个头不大,劲却够足,咬一口能辣得人眼眶发热,却永远忘不了那个味道。
从“小辣椒”到“黄金一代”:刻进蜀地骨血的女排基因
我在训练馆门口碰到过来看训练的王大爷,今年67岁,是四川女排的老球迷,兜里还揣着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剪报,纸边都泛黄了,他说那天单位只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几十个人挤在会议室里看决赛,看到四川姑娘张蓉芳扣下制胜分的时候,他手里的搪瓷缸“哐当”就砸在地上,茶水流了一裤腿都没察觉。“那时候的四川女排,就是我们全四川的骄傲啊”,王大爷指着剪报上扎着马尾的张蓉芳,眼睛亮得像小孩,“姑娘们个子都不算最高,但是跑起来像一阵风,防守密得像撒了网,扣球狠得能砸进地板里,跟我们吃的小米辣一模一样,个头小,后劲足。”
上世纪80到90年代,确实是四川女排的黄金时代:先后有7名队员入选国家队,张蓉芳、朱玲、巫丹这些名字,都是和中国女排“五连冠”的辉煌绑定在一起的,1986年世锦赛,张蓉芳以主教练身份带着中国女排夺冠,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作为运动员和教练员都拿到世锦赛冠军的排球人,背后站着的就是四川女排“小快灵、狠准稳”的技术底色,那时候四川女排打全国联赛,主场场场爆满,有球迷从自贡、内江坐五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过来,就为了现场喊一句“四川雄起”。
我之前采访过退役的老队员巫丹,她跟我讲过一件小事:90年代打全国锦标赛,四川女排对阵八一队,赛前所有人都觉得八一队身高占优,赢面大,结果四川队硬生生靠防守拼了五局,最后一个球她救的时候摔进了观众席,爬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球,裁判吹了得分的那一刻,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有个观众递了一根冰棒给她,她咬了一口,冰得牙都疼,心里却热得发烫。“那时候我们哪有什么赢球的秘诀啊,就是舍得拼命,别人救一个球摔一次,我们摔三次,总能救回来”,巫丹说,四川女排的根子里就没有“认输”两个字,“蜀地的山多,我们从小就爬坡,哪有爬不上去的道理?”
摔过的跤都算数:谷底那些没人看见的日子
没有哪个队伍能一直站在山顶,四川女排也一样,2008年之后,黄金一代的老队员陆续退役,青训一度断档,四川女排的成绩一路下滑,最惨的2017-2018赛季排超联赛,整个赛季只赢了两场球,排在联赛倒数第二,那段时间主场的观众席坐不满一半,有时候打比赛,客队的加油声都比主队的大,网上甚至有人说“四川女排已经没落了,不如解散算了”。
我那时候经常去主场看球,每次散场的时候,姑娘们都低着头快速走回更衣室,没人愿意多说话,现在的队长缪伊雯那时候刚进一队,还是个坐替补席的小将,她后来跟我说,有次打客场,她在球员通道听到有球迷说“四川女排现在这么弱,还出来打什么比赛”,她攥着球包的带子,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愣是没敢回头。“那时候确实难受,但是也没法反驳,成绩不好,说什么都没用”,缪伊雯说,那段时间队里的氛围都很沉,教练每天加练两个小时,大家练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我们就憋着一股劲,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四川女排没垮。”
19岁的江萱瑶是2021年进的一队,刚进队的时候她拦网总是慢半拍,教练每天给她加练200次拦网,她的胳膊上被球砸得全是青紫,冬天洗澡的时候,热水一冲就疼得掉眼泪,她不敢跟妈妈视频的时候抬胳膊,怕妈妈看见心疼,让她放弃排球回家读书。“我12岁就开始练排球,好不容易进了省队,哪能就这么回去啊”,江萱瑶撸起袖子给我看她胳膊上消不掉的印子,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别人练一遍就会,我练十遍百遍,总能赶上的。”
队里的自由人杨玉宁2022年打保级战的时候摔断了锁骨,做完手术才三个月就归队训练,钢钉还在骨头里,每次救球摔在地上,都疼得她龇牙咧嘴,教练让她再休息两个月,她摇摇头说“现在队里正缺人,我能扛”,那场保级战最后四川队赢了,杨玉宁下场的时候,队服上全是血印子,她抱着队友哭了半天,说“我们终于不用降级了”。
我那时候就特别不认同网上说“四川女排没落”的说法,什么叫没落啊?谁都有走下坡路的时候,只要人还在,劲还没散,就不算输,谷底的日子确实难,没人关注,没好成绩,甚至连赞助都拉不到,但是摔过的每跤都算数,流过的每滴汗都不会白搭,你在谷底多扛一天,就离爬坡的日子近一天。
打不死的“川妹子”:风风火火闯出来的新路子
2022年叶文指导接任四川女排主教练之后,这支沉寂了很久的队伍,终于慢慢有了起色,他没有照搬强队的高举高打战术,而是把老四川女排“小快灵”的传统和现代排球的高点进攻结合起来,缪伊雯也慢慢成长为队伍的核心得分手,2023年还去意甲联赛打了半个赛季,成了四川女排第一个去欧洲顶级联赛打球的现役队员。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3-2024赛季排超联赛,四川女排对阵江苏女排的那场球,江苏是传统强队,队里有好几个国家队主力,赛前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四川队会0:3速败,我那天在现场,旁边的江苏球迷都跟我说“你们四川队估计悬”,结果第一局四川队就靠着密不透风的防守和快速反击,25:22先赢一局,第二局咬到23:25惜败,第三局又拼下来,第四局江苏队拼尽全力才扳平,第五局一直打到16:18,四川队两分惜败。
那天全场几千个观众,从第一局喊到最后一局,“四川雄起”的声音震得体育馆的天花板都在颤,喊到最后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劈的,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一个从绵阳赶过来的球迷,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手里举着缪伊雯的海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给我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哪怕输了也值,这才是我认识的四川女排”。
那场比赛之后我就想,我们看女排到底看的是什么?是看冠军吗?是,但也不全是,我们看的是那种哪怕所有人都不看好你,你也敢拼到最后一秒的劲,是那种明明知道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把每一个球都救起来的韧,四川女排那天输了比分,但是赢了所有人的尊重,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是吗?
那个赛季四川队最后打进了八强,是近十年的最好成绩,赛后采访的时候叶文指导说,我们没有豪门队的预算,也没有那么多国手,我们能拼的就是谁多摔一次,谁多救一个球,“四川女排的精神,就是打不死的川妹子精神,只要有这股劲在,我们就不怕输。”
蜀地女排的未来:辣味不会淡,拼劲不会散
上个月我去成都龙江路小学采访,碰到了退役的四川女排老队员李雯,她现在是小学的排球教练,带了20多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8岁,她穿着四川女排的旧队服,晒得皮肤黝黑,喊口号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她当年打比赛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年打了十年排球,没拿过太好的成绩,但是我想把我会的都教给这些小孩”,李雯说,她现在带的小孩里,已经有3个被省队看中了,“说不定以后能出下一个张蓉芳,下一个缪伊雯呢。”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那些小孩练垫球,垫得胳膊都红了,还嘻嘻哈哈的,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垫球垫到了操场外面,捡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橘子糖,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要进省队,打全国比赛,拿冠军”,阳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脸上,我突然就觉得,四川女排的根,从来都没断过,这些小孩,就是这支队伍的未来。
现在成都有几十个业余排球俱乐部,很多人打球的时候都穿四川女排的队服,我认识一个开火锅店的老板,是四川女排的老球迷,他的店里专门设了女排观赛区,只要四川女排打比赛,全场菜品打八折,他说“我就是喜欢川妹子那股不服输的劲,做生意也是一样,遇到坎了咬咬牙就过去了,跟打球是一个道理”。
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只有拿冠军的人才值得被记住,但我一直觉得不是,像四川女排这样在谷底爬了十几年的队伍,像李雯这样退役之后扎根基层的老队员,像这些喜欢排球的普通人,才是体育的根,四川女排的精神从来不是挂在荣誉室里的奖牌,是刻在每个蜀地人骨子里的不服输,是哪怕摔了无数次,也敢爬起来说“再来”的劲。
上次探班结束的时候,我把冰粉递到姑娘们手里,她们围蹲在训练场边吃,红糖汁沾在嘴角也顾不得擦,缪伊雯咬着山楂粒跟我说,今年的目标是冲进排超四强,等完成目标了,全队要去吃最辣的火锅,要加双倍的小米辣,毛肚鸭肠管够,说话的时候,下午的阳光从训练馆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们汗湿的发梢上,闪着亮晶晶的光。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满是汗水的笑脸,突然就想起王大爷跟我说的那句话:“四川女排嘛,就像我们四川的辣椒,不管种在哪,只要浇够了汗水,总能长出最辣的那一个。”是啊,蜀地的辣味从来不会淡,四川女排的拼劲从来不会散,她们的青春答卷,还在一笔一笔写着,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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