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晚上11点半,城西北理工大的野球场终于熄了半场的灯,我们几个光着膀子坐在场边的台阶上,脚边堆着喝空的冰可乐罐,阿哲把那件洗到领口起球、号码掉了一半的24号球衣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登山包的最外层——这是他待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天,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坐28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贵州黔东南的一所乡村小学做体育支教,任期3年。
我做体育行业撰稿快10年,写过职业赛场数不清的送别仪式:科比退役战60分的全场高呼,C罗离开老特拉福德时的7号球衣飞吻,甚至CBA老将退役时把球鞋扔给观众的泪目瞬间,但那天晚上的风裹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吹过来时,我突然觉得,所有聚光灯下的饯别,都不如眼前这个连告别蛋糕都没准备的野球场夜晚,来得滚烫。
那件洗到起球的24号,是我们送他的第一份饯别礼
我和阿哲认识18年,第一次见他是在初中的水泥球场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抱着个掉皮的橡胶篮球,站在场边等了三波人,才终于凑上局打了10分钟,那时候他个子只有1米65,跳起来能摸到篮网,打球不要命,摔得胳膊腿全是伤也不吭声。 高二那年他被选进了省高中生联赛的大名单,要去邻市打半个月比赛,那是他第一次打正式比赛,连件像样的球衣都没有,我们几个天天一起打球的兄弟,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啃五毛钱的馒头就咸菜,最后凑了127块钱,跑到批发市场的体育用品店砍了半小时价,老板最后120块钱卖给我们一件仿的科比24号球衣,还额外送了个藏青色的护腕。 我们把球衣递给他那天,他站在球场边攥着球衣红了眼眶,说“等我回来带你们拿市赛的奖”,那半个月我们天天守着学校传达室的电话等他报平安,听说他第一场比赛就拿了22分,最后带队打进了省赛八强。 他回来之后果然兑现了承诺,高三那年我们组队打市高中生联赛,淘汰赛最后30秒我们还落后2分,他抢断了对方的后卫,往前冲的时候被对方中锋绊了一下,崴了脚还是硬生生跳起来把球抛进了筐,加罚也进,最后反超1分赢了比赛,拿了全市季军,那场球之后他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拄了两个星期的拐,还笑着跟我们说“值了,以后你们吹牛也有资本了”。 那件24号球衣他一穿就是14年,后来我们赚了钱给他买过好几次正版的球衣,他都收在柜子里不穿,说这件是“战袍”,穿了能进球,去年我们打市野球联赛拿亚军那天,他穿着这件球衣站在领奖台上,背后的24号已经磨得只剩半个“4”,他说这是我们18年友谊的最好证明。
夜场的三分绝杀,是他给我们的回赠饯别礼
其实阿哲要去支教的消息,去年他就跟我们提过,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直到上个月他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我们球队群里,我们才反应过来,这个打了18年球的老伙计,真的要离开我们的野球场了。 他出发前一周,我们包了常去的夜场,跟他说“今天随便打,想投多少个三分都给你喂球”,那天他脚踝的旧伤其实已经犯了,医生跟他说不能剧烈运动,他还是穿了那双磨平了底的科比战靴来了。 前三节他都收着打,给我们传球,抢篮板,跟以前每次打球一样,最后20秒我们队还落后2分,后卫拿着球故意甩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他,喊了一句“给哥投个漂亮的!”。 我站在篮下看得清清楚楚,他接球的时候笑了一下,垫步、起跳、出手,动作跟18年前我们第一次看他投三分的时候一模一样,篮球划了个特别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的时候,场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跟着拍手叫好,他落地的时候皱了一下眉,蹲在地上揉了半天脚踝,我们冲上去抱他的时候,他后背的球衣全湿了,笑着喊“看见没!老子这三分还是当年的水平!” 后来我们去旁边的烧烤摊吃夜宵,他撸着串跟我们说,其实刚才起跳的时候就感觉脚踝疼,但是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跟我们在这个场子打球,突然就觉得什么疼都忘了“总不能跟你们告别的最后一场球,留下个遗憾吧?这个绝杀,就算我给你们的饯别礼了,以后你们来打球,看见三分线,就得想起老子当年这个球。”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三点,聊了18年里所有的球场往事:高中时被看门大爷赶的狼狈,第一次拿奖时的激动,打输了球在路边喝啤酒骂人的糗事,说到最后大家都没提“舍不得”三个字,但是碰杯的时候,我看见好几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120个写满寄语的篮球,是我们送他的第二份饯别礼
阿哲要去的那所乡村小学,我之前查过资料,整个学校只有一个半篮球场,还是泥土地,一下雨就没法用,全校100多个学生,只有3个掉皮的橡胶篮球。 我们提前半个月在常打球的野球群里发了募捐的消息,本来只想凑几十个篮球过去,没想到三天就收了120个,有新的有旧的,每个篮球上都写了捐球的人的寄语:开康复诊所的球友老王捐了10个全新的儿童篮球,还特意整理了50份彩色印刷的《儿童运动损伤预防手册》,塑封好了塞给阿哲;经常来场边捡球的初一小孩小宇,把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郭艾伦签名篮球也捐了,上面写着“给远方的小伙伴,希望你也能爱上打篮球”;还有个70多岁的退休老教师,以前经常来球场散步看我们打球,送来了20套文具,说“给打球打得好、学习也认真的小朋友当奖品”。 我们还凑了两万块钱,联系了当地的施工队,等阿哲到了之后,就把那个泥地球场改成塑胶的,再装两个新的篮球架,阿哲看着堆了半后备箱的篮球和物资,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抬头跟我们说“我替那边的小朋友谢谢你们”,我们踹了他一脚说“谢什么,我们跟你都是一伙的,你去那边当教练,我们就是你背后的后勤队”。 作为写了10年体育的人,我那一刻突然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的高光在奥运赛场、在职业联赛,可其实体育的根从来都在民间,在每一个愿意把自己的篮球递到陌生人手里的普通人身上,很多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答案从来都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得了多少个冠军,是你因为篮球认识了一群兄弟,你感受到了篮球给你的快乐,你愿意把这份快乐再传递给更多人,这就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最好的饯别礼,从来都不是告别,是热爱的接力
阿哲走的那天我们都去送站,他背着登山包,怀里抱着那个小宇捐的签名篮球,进站之前跟我们挥挥手说“等我把那边的球队建起来,给你们开直播看小朋友打比赛”,我们跟他喊“明年暑假我们拉着野球全明星队过去踢馆,输了我们请全校小朋友吃汉堡!” 昨天我收到阿哲发的第一条朋友圈,照片里一群晒得黝黑的小朋友,抱着我们捐的篮球,站在刚平整好的球场上笑,背景里阿哲举着个哨子,还是穿着那件24号球衣,配文是“第一天开课,就发现了好几个弹跳特别好的苗子,以后说不定能出个CBA球员”。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突然觉得我们所有人送出去的、收到的饯别礼,其实都是同一样东西:是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是相信体育能给人带来光的执念。 以前我总觉得,饯别礼是用来纪念离别的,是用来告诉对方“我舍不得你走”,但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饯别礼,是告诉对方:你要去做的事,我们都懂,我们支持你,你带着我们的热爱往前走,我们在你身后,永远是你的队友。 我们和阿哲约好了,以后每年都要去那边待半个月,给小朋友上篮球课,跟他们打友谊赛,18年前我们在水泥球场上第一次摸到篮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份热爱能传到几百公里外的大山里;18年后我们知道,只要这份热爱不凉,不管人在哪里,我们永远都是在同一片球场上奔跑的兄弟。 那天晚上的风,那个空心入网的三分,那些写满了寄语的篮球,还有大山里小朋友的笑脸,加起来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饯别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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