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在街上随机拉10个体育迷问“你印象里中国女排里约奥运夺冠最大的功臣是谁”，可能有9个会说郎平，剩下1个会提朱婷，很少有人会想起潘志琛这个名字——这个2013年临危受命接管排管中心、顶着全系统的质疑把郎平请回国家队的管理者，后来因为违纪问题跌落神坛,逐渐被公众遗忘在体育史的角落里。
我最早知道潘志琛，还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排输日本的那天，当时我在大学体育社团做干事，十几个社员挤在食堂的大屏幕前看球，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我身边两个平时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女排姑娘直接蹲在地上哭，连打饭的阿姨都端着勺子过来劝“不就是输场球吗，下次赢回来”，可我们都知道那次输得有多憋屈：伦敦周期短短4年换了3个主教练，队员换了一茬又一茬，临到奥运赛前还在调整阵容，当时社交平台上最刺耳的评论是“女排精神早就死在官老爷的会议室里了”。
临危受命的“门外汉”，一上任就攥住了中国女排的命门
2013年潘志琛接任排管中心主任的时候，整个体育圈的第一反应都是“他一个搞击剑自行车的，懂排球吗？”，潘志琛之前在自行车击剑运动管理中心待了8年，把中国击剑从冷门项目带到了奥运金牌榜，还推动了自行车赛事的市场化，是体育系统里出了名的“敢干事的刺头”，但和排球确实八竿子打不着，当时甚至有排球名宿公开在采访里说“让外行管内行，中国女排还要再沉沦10年”。
可谁都没想到，潘志琛上任的第一件事，既没有开大会整风，也没有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政绩工程，而是直接飞广州找郎平，那时候郎平刚带恒大女排拿了联赛冠军，手里还有美国、土耳其多家俱乐部的高薪邀约，之前国家队也找过她好几次，都被她拒绝了——毕竟2008年带领美国女排赢了中国队被骂“汉奸”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加上之前国家队教练要受层层行政干预，连选个队员都要打报告审批的环境,换谁都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郎平后来在自传里提过这次见面：潘志琛坐下来第一句话不是“请你为国家做贡献”，而是“你要是回来当主教练，国家队的人、财、物全是你说了算，我潘志琛要是干涉你一次，你随时可以拍桌子走”，为了让郎平放心，他还当场承诺，不会给国家队定任何金牌指标，哪怕2016年里约奥运会成绩不好,责任全由他这个排管中心主任担着。
我后来在2019年采访过一位当时在排管中心工作的前辈，他说潘志琛为了请郎平，前后跑了广州5次，甚至专门去找了体育总局的领导签字，把“国家队主教练享有绝对自主权”这条写进了聘用合同里，要知道在那之前，国家队主教练更像是个“执行岗”：队员名单要中心审批，战术打法要开会讨论，甚至赛前的出场名单都要报给领导过目，潘志琛这个决定，相当于直接打破了体育系统延续了几十年的“官本位”惯性，当时中心内部反对的声音特别大，有人说他“把国家队的权力拱手让人”，还有人写举报信告他“崇洋媚外，不相信本土教练”。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很多项目搞不好，从来都不是缺有天赋的运动员，也不是缺有能力的教练，缺的是愿意放下权力、尊重专业的管理者，潘志琛作为一个“排球门外汉”，最可贵的地方就是他懂的“我不懂就不瞎指挥”这个最简单的道理——就凭这一点,他就比之前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战术板指手画脚的领导强10倍。
用三年铺就里约夺冠路，他的功劳不该被后来的污点彻底抹去
郎平上任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力排众议把当时还在河南青年队的朱婷招进国家队，放弃了很多资历老但状态下滑的队员，甚至专门从美国请了体能师、康复师团队，这些在当时都是“离经叛道”的操作，要是放在之前，早就被中心叫停了，但潘志琛每次都只说一句“按郎导的意思办”。
除了给国家队放权，潘志琛还做了很多看似不起眼但影响深远的事：他上任第一年就推进了排球联赛的市场化改革，放开了外援引进限制，也允许队员在联赛期间自由转会，还拉来了新的赞助商，把联赛的总奖金从之前的300万提高到了2000万；他还专门出台了青少年排球培训的补贴政策，全国的排球特色校只要每年完成青训任务，就能拿到20万的专项补贴,省级青少年排球比赛的奖金直接翻了三倍。
2014年我跟着学校的调研队去江苏苏州的一所排球特色校做采访，当时的校长跟我们说，2012年的时候他们学校的青训经费只有5万，连给孩子买新护具都不够，很多家长不愿意送孩子来打排球，觉得又苦又没前途，潘志琛的政策落地之后，他们不仅拿到了20万的补贴，还招到了2名专职的排球教练，那一年苏州的初中排球联赛参赛队直接从8支涨到了22支，有不少之前去练篮球、跆拳道的孩子都转过来打排球了。
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逆转塞尔维亚夺冠的时候，我和当年大学社团的朋友一起在酒吧看球，全场人都在喊郎平的名字，喊朱婷的名字，我当时却突然想起了潘志琛，要是没有他当初顶着压力请郎平，没有他给郎平足够的空间去组建队伍、改革训练模式,里约夺冠的奇迹根本就不可能发生。
可就在大家还沉浸在夺冠的喜悦里的时候，2017年，中纪委发布通报，潘志琛因为在担任自剑中心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收受贿赂，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消息出来之后，网上骂声一片，很多人说他是“体育界的蛀虫”，之前为排球做的事都是“为了捞政绩”,甚至有人提议要把他的名字从排球发展的历史里删掉。
我始终不认同这种“非黑即白”的评价逻辑，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错，就把他之前所有的贡献都抹杀，也不能因为他做过好事，就回避他的问题，潘志琛受贿是事实，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为中国女排走出低谷、为排球市场化改革做的贡献也是事实，不该被一笔勾销，这种“一好百好、一坏百坏”的评价方式,本质上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从“功臣”到“阶下囚”，潘志琛的人生给体育管理者敲了什么警钟
我后来和不少体育系统的从业者聊过潘志琛，大家对他的评价都很复杂：有人说他是“能吏”，敢闯敢干，能成事；也有人说他太张扬，做事不讲规矩，出事是迟早的，其实潘志琛的堕落，本质上是过去几十年体育系统“能人治理”模式的必然结果。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地方体育局的赛事负责人，他跟我说，以前很多体育项目的采购、赛事承办权的发放、运动员的选拔，基本上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几乎没有什么公开透明的监督机制，很多管理者一开始也想好好干事，但周围的诱惑太多，伸手太容易，时间长了难免就守不住底线，潘志琛就是典型的“能吏腐败”：他有能力把项目搞上去，但也因为缺乏监督,把手中的权力变成了谋私的工具。
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类似的例子：某个项目出了成绩，管理者就被捧成圣人，什么权力都给他，什么监督都不用；一旦出了问题，就直接一棍子打死，所有之前的政策全部推翻，换个人重新来，这种“人治”的模式，本质上就是把一个项目的兴衰，全部绑定在某个管理者的个人能力和道德水平上,风险太高了。
潘志琛出事之后，排管中心的改革确实出现了“走回头路”的迹象：联赛的市场化推进速度慢了下来，外援引进又加了不少限制，国家队的自主权也比郎平刚上任的时候小了不少，我2023年去看女排超级联赛的一场普通场次，现场上座率还不到三成，除了天津、江苏这些强队的比赛，其他队的比赛连直播都没有，很多二队的年轻队员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连养活自己都难，不少有天赋的小孩宁愿去做短视频博主,也不愿意走职业排球的路。
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觉得可惜：潘志琛当初趟出来的那条路，明明是对的，就因为他个人犯了错，就全部弃之不用，这本质上是拿整个项目的发展为个人的错误买单,太不值得了。
潘志琛走了，留给中国排球的“遗产”不该被浪费
现在距离潘志琛卸任排管中心主任已经快10年了，中国女排虽然还是世界一流强队，但青黄不接、联赛市场化程度低、青训参与人数少的问题已经越来越明显：2024年巴黎奥运会中国女排只拿到了第6名，创下了近20年的奥运最差战绩，很多人都在喊“女排精神没了”，但很少有人去想，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第二个郎平，而是第二个敢放权、敢改革的管理者。
我始终觉得，我们回望潘志琛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给他翻案，也不是为了批判他，而是为了从他的经历里吸取经验和教训：我们要学会肯定他做对的地方——尊重专业、给教练放权、推进市场化、重视青训，这些都是经过验证的、对排球发展有用的经验，不该因为他犯了错就被丢掉；同时也要警惕他犯的错——要建立完善的监督机制，不能让管理者的权力不受约束,不能把项目的未来寄托在某个人的道德水平上。
中国体育的改革最怕的就是“人走政息”，这么多年我们很多项目都是在反复走弯路：换一个领导就换一套思路，之前的经验不管对错全部推翻，永远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永远都看不到头，潘志琛留给中国体育最珍贵的“遗产”，从来不是里约奥运会的那枚金牌，而是他证明了“尊重专业、减少行政干预”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只要给教练足够的空间，给运动员足够的保障,我们就能拿到好成绩。
下次当我们再看到中国女排站上领奖台的时候，除了给教练和队员鼓掌，也别忘了曾经有个叫潘志琛的管理者，在中国女排最低谷的时候，顶住压力给他们推开了一扇门，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扇门一直敞开着，不要因为某个人的离开,就又把它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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