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凌晨两点,我和发小阿凯挤在他出租屋不足十平米的客厅里,脚边堆着喝空的三罐冰啤酒,桌上的烤茄子已经凉透了,我俩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喊到破音,直到隔壁邻居哐哐砸墙喊“大半夜不睡喊什么呢”,才反应过来刚才张志磊一记后手直拳KO乔伊斯的时候,我把手里的烤筋都甩到了沙发上。
阿凯的左肩贴着膏药,是当年练拳击留下的旧伤,阴雨天就疼,那天他攥着拳头跳起来的时候疼得嘶嘶抽气,却还是笑着红了眼:“你看,谁说39岁就打不动了?我那点债算个屁啊。”那天我盯着屏幕里张志磊举着中国国旗喊“我们中国也能出重量级拳王”的画面,突然就明白:我们之所以这么爱看重拳砸在身上、血顺着脸往下流还往前冲的拳王争霸战,从来不是为了看谁拿了金腰带,是因为拳台上那些咬着牙扛的瞬间,像极了每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却还不肯趴下的我们自己。
拳台有规则,生活才是没有中场休息的无差别赛
阿凯以前是市体校拳击队的,16岁拿过省运会少年组的冠军,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进国家队打奥运会,结果19岁那年打邀请赛的时候被对手撞到左肩,肩袖撕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职业比赛了,他消沉了大半年,拿着赔的钱开了家社区拳击馆,主打普通人的健身课,刚做了两年有了点起色,就遇上了疫情,房租照交,学员全退课,最惨的时候他兜里只有27块钱,连买馒头都要算着个数。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馆里放老的拳王争霸战录像,从泰森1997年咬霍利菲尔德耳朵的那场,到帕奎奥2015年和梅威瑟的世纪大战,翻来覆去地看,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撑不下去的时候就看帕奎奥的纪录片:“你看他以前在菲律宾贫民窟,连鞋都穿不起,打业余拳赛赢了奖品就是半袋大米,拿回家给弟弟妹妹吃,打拳打得手骨裂了缠上绷带接着打,我这点难算什么啊?拳台上打输了还有裁判拉你起来,还有中场休息能喝口水喘口气,生活哪有这个待遇啊?你加班到凌晨三点没人给你喊停,客户把你方案骂得狗屁不是没人给你读秒,房东催房租的时候也不会等你缓过来再说。”
我去年在他馆里见过一个叫小周的学员,是个做互联网的程序员,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个皱巴巴的格子衫,头发油得打绺,眼睛红得像兔子,说自己刚被裁员,谈了三年的女朋友跟别人走了,父母还天天打电话催他回老家考公务员,“我觉得我快喘不上气了,就想找个地方能痛痛快快挨几下打”,一开始他出拳都抖,打沙袋打两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打了三个月,我再去的时候已经能和阿凯对打三个回合了,整个人瘦了二十斤,剪了短头发,还带了个穿洛丽塔的小姑娘过来,说是新认识的女朋友,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主管。
他上次跟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说:“以前我遇到点事就想躲,每次打拳挨了阿凯的拳头,我就想,这都能扛过去,改个bug被老板骂两句算什么?”那天我突然就懂了:拳王争霸战的规则很简单,不能打后脑,不能打腰带以下,点数够了就赢,被KO就输,可是我们普通人的生活没有规则,没有裁判,也没有明确的胜负标准,你能扛过一次裁员,扛过一次失恋,扛过一次交不上房租的窘迫,就已经赢了一场属于自己的赛事。
没有永远不败的拳王,只有输了还敢站回来的普通人
我2022年的时候去厦门看过徐灿对阵利·伍德的WBA羽量级拳王卫冕战,那场比赛我坐在内场第三排,能清楚地看到徐灿第二回合眉骨被打开的时候,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拳台上的声音,裁判好几次凑过去看他的伤口,问他还能不能打,他每次都点头,到第十一回合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裁判叫停比赛的时候,他还伸着手要往前冲,下场的时候他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对着镜头说“对不起让大家失望了”,我身边几个从云南过来的他的老乡,当场就哭了。
那时候网上骂声一片,说他“丢了金腰带还有脸哭”“年纪轻轻就不行了”,我后来看他的采访才知道,那场比赛之前他的手腕已经打了两次封闭,训练的时候陪练都不敢使劲打他的手,他说“我知道我可能赢不了,但是我不能退,我退了那些觉得黄种人打不了羽量级的人就更有话说了”,今年3月徐灿的复出战,他打满了十个回合点数赢了对手,举着国旗哭的时候,我看到他眉骨上的旧疤还在,手上缠着的绷带都被血浸透了,他赛后采访说:“这一年多我每天练12个小时,肩膀打了三次封闭,我就想告诉大家,输了没关系,站回来就好了。”
我那段时间刚好在做一个客户的项目,稿子被打回了17次,最后一次客户说“你写的东西就是垃圾”的时候,我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哭,想辞职回老家算了,刚好刷到徐灿复出战赢了的视频,我看着他脸上的疤,突然就觉得,人家拳王输了都能咬着牙练一年再打回来,我改个稿子改17次算什么?我抹了抹眼泪回公司改到凌晨三点,最后客户说“就这版吧,挺好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喜欢看拳王争霸战,从来不是想看“不败神话”,是想看那些被打趴下的人怎么站起来,泰森也输过比赛,帕奎奥也被KO过,张志磊转职业之前也打过不少没人关注的垫场赛,哪有什么永远赢的人啊?我们从小到大被教育要“赢在起跑线上”,要“考第一”,要“出人头地”,可是人生不是只有赢这一个答案啊,你输了一场考试,输了一段感情,输了一个项目,都不丢人,丢人的是你输了一次就再也不敢站回去了,那些挨了重拳还能抬起头往前走的人,比从来没输过的人厉害多了。
拳击从来不是暴力,是教你在挨揍的时候还能站稳
以前我对拳击有很深的误解,觉得就是一群人在台上打架,是暴力运动,直到我肩颈疼得抬不起来,阿凯拉我去他馆里练拳,我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蠢,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连缠手带都不会缠,阿凯给我一圈一圈缠的时候说:“你别小看这缠手带,你把自己保护好了,才能出拳,就像你过日子,得先给自己留够缓冲,不能上来就拼命。”第一次打沙袋我打了十分钟,手麻了三天,胳膊抬不起来,阿凯笑我说:“你以为出拳用胳膊啊?用腰,用核心,沉住气再打,你慌慌张张出拳,不仅打不到人,还能把自己闪着,和过日子一样,不能靠蛮劲,得用巧劲。”
他馆里有个叫林林的女学员,是个幼儿园老师,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前男友跟她分手之后天天堵她下班,还跟踪她到家门口,她报警好几次都没用,“我就想学会个一招半式,真遇到事的时候能跑得掉也行”,她练了半年,每天下班之后来练一个小时,上次她跟我们说,那个男的又堵她下班,拉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走,她一个侧闪躲开,对着他的小腿迎面骨就踢了一脚,直接把人踹倒了,她站在那指着他说“你再跟着我我就打断你的腿”,那男的爬起来就跑了,再也没敢来找过她。
现在林林已经是阿凯馆里的兼职助教了,每次新的女学员来,她都会给人家讲自己的事:“以前我遇到事就只会哭,现在我知道了,就算你个子不高,力气不大,只要你不慌,你就能站稳,别人就不敢欺负你。”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觉得拳击是暴力,其实它是最讲规则的运动,你不能打要害,不能耍赖,出拳要收,防守要稳,它教你的不是怎么去揍人,是教你怎么在别人揍你的时候,能不倒下,能有反击的底气,生活里也是一样啊,你不惹事,但是你也不能怕事,遇到不公平的事,遇到欺负你的人,你有底气站出来,有能力保护自己,这就够了。
每个和生活死磕的人,都是自己的“平民拳王”
张志磊KO乔伊斯之后,我看到网上有句话特别戳人:“39岁的张志磊告诉我们,人生从来没有太晚的开始,只要你还敢出拳。”张志磊2014年转职业的时候已经31岁了,业内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说重量级拳坛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你一个三十多的老将过来凑什么热闹?结果他用了9年时间,从打垫场赛的无名拳手,打到了WBO过渡重量级拳王,一拳一拳在被欧美人垄断的重量级拳坛打出了中国人的位置。
阿凯那天看完比赛跟我说,他打算下半年在旁边的小区再开个分馆,专门做少儿拳击培训,“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和拳击没关系了,现在我才知道,我不打比赛了,也能让更多普通人知道拳击好在哪”,现在他的馆里有二十多个固定学员,有刚上初中的小孩,有怀孕五个月还来练轻量课的准妈妈,有退休了来打沙袋锻炼身体的大爷,每个人来学拳的目的都不一样,但是每个人站在拳台上的时候,眼睛都亮得发光。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里,每天都在上演属于自己的“拳王争霸战”:楼下卖早餐的张阿姨,每天四点起来出摊,风吹雨打都不缺席,供儿子上了985,她是自己的拳王;公司里的实习生小孟,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还要去上考研课,去年考上了在职研究生,他是自己的拳王;我们小区的王大爷,中风之后半边身子动不了,每天扶着栏杆练习走路,摔了三次都没放弃,现在已经能自己下楼遛弯了,他也是自己的拳王。
金腰带只有一条,职业拳王一辈子也出不了几个,但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争霸战”,每天都在上演,你不需要打败全世界,你只要能打败那个遇到点事就想放弃的自己,能扛过生活给你的每一次重拳,能在摔了跤之后还能爬起来往前走,你就是自己的人生拳王。
我现在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去找一场老的拳王争霸战来看,看着那些拳手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咬着牙往前冲的样子,我就会觉得,我现在遇到的这点事,真的不算什么,人生这张拳台,没有裁判会提前叫停比赛,也没有人能替你扛下那些拳头,但是只要你还站着,还能出拳,就永远有赢的机会,下次觉得难的时候,不妨咬咬牙再扛一下,说不定下一拳,你就KO了生活给你的那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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