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一个资深体育迷,国内最有“烟火气”的国家级赛事是什么,我猜十有八九会答“城运会”,虽然2015年它已经正式更名为全国青年运动会,但对于很多80后、90后来说,“城运会”这三个字里藏着的是攒了半个月零花钱买的门票、操场边喊哑的嗓子、第一次代表城市站在赛场上的心跳,是我们离专业体育最近的一次机会。
从1988到2023:我家门口的城运会,藏着三代人的体育记忆
我对城运会的最初印象,来自老爸抽屉里那张发脆的米黄色门票,那是1988年第一届济南城运会的田径决赛门票,票价印着2块钱,老爸说那是他当时三天的零花钱,攒了整整半个月才凑够,比赛当天他偷偷从机械厂溜出来,坐了40分钟的公交赶到赛场,当时的看台是水泥砌的,没有座椅,大家都垫着旧报纸坐,兜里揣着刚买的油条,手里举着灌着凉白开的军用水壶,男子100米决赛的时候,全场人都站了起来喊加油,他说自己喊得太用力,下来之后嗓子哑了三天,那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能把100米跑进10秒3,当时整个人都被震住了。
回来之后他就拉着厂子里的七八个小年轻,搞了个业余短跑队,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厂子旁边的土路跑圈,一跑就是十年,后来机械厂倒闭,那批一起跑圈的老伙计现在还每天约着在大明湖边上刷5公里,队服背后还印着当年自己瞎取的队名“济南城运小队”,说都是当年城运会种下的瘾。
我自己和城运会的交集是2011年的南昌城运会,当时我上高二,学校选赛事志愿者我第一个报了名,分配到田径场做运动员引导,印象最深的是个16岁的跳远选手,来自贵州遵义队,赛前热身的时候扭了脚,队医捏了半天说建议退赛,不然可能留后遗症,他咬着牙摇了半天头,说他是他们县第一个选上城运会的运动员,出发前全村人都凑钱给他买了新的运动鞋,就等着他的消息,最后他一瘸一拐地跳完了三跳,最好成绩比他平时训练的差了30厘米,下来的时候疼得满头汗,我给他递冰袋,他攥着冰袋笑,说已经够本了,站在这个场地上就没白来,去年我刷全运会的新闻,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拿了男子跳远的铜牌,采访的时候他说自己的体育梦就是从2011年的城运会开始的,我当时对着屏幕差点哭出来,原来当年那个拧着眉头咬着牙的小孩,真的把梦坚持下来了。
更有意思的是我表妹,2019年第二届青运会(也就是我们嘴里的“第八届城运会”)在山西办,她当时练了4年花样游泳,代表杭州队去比乙组团体,最后拿了银牌,她现在在杭州开了个少儿花游工作室,教小区里的小朋友游泳,每次给小孩上第一节课,都会把当年的奖牌拿出来给大家看,说“我当年就是站在城运会的赛场上,觉得这项运动太美了,才想让更多小朋友也感受到这份快乐”,你看,城运会的火种就是这样,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一烧就是三十多年。
别把城运会只当成“奥运练兵场”,它更是普通人离专业赛场最近的地方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城运会就是国家队的后备人才练兵场”,每次听到这话我都要反驳两句:如果只盯着拿了多少世界冠军,那才是浪费了城运会最大的价值。
去年第三届青运会在广西办,我去做民间体育的采访,碰到了群众组滑板项目的第四名阿凯,他是厦门一家滑板店的老板,27岁,从初中开始玩滑板,之前从来没参加过任何官方赛事,总觉得“代表城市参赛”是体校小孩的事,和他这种开小店的普通人没关系,直到今年刷到赛事公告,发现城运会(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还是习惯叫城运会)开放了群众组报名,只要是厦门户籍、没有专业队注册经历都能报,他当时想都没想就填了报名表,把店交给伙计看,自己关在训练场练了三个月,每天摔得胳膊腿都是淤青,最后决赛的时候差0.2分拿铜牌,他一点都不遗憾,指着自己参赛服胸前的“厦门”两个字给我看,说“你知道吗,我站在出发台上的时候,播报员喊‘厦门市代表队,刘凯’,我当时腿都软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跟这个城市绑在了一起,这比拿多少奖都值”。
那天我和阿凯在赛场边上坐了半个多小时,旁边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的业余选手:有来自广东的外卖员,报了群众组的骑行项目;有来自陕西的中学老师,练了三年攀岩来参赛;还有个来自山东的大二学生,跳了五年街舞,这次拿了霹雳舞项目的群众组冠军,他们都不是专业运动员,没有编制,没有教练团队,甚至训练的场地都是自己凑钱租的,但站在城运会的赛场上,他们和专业选手享受一样的灯光、一样的播报、一样的掌声,这才是城运会最动人的地方。
我一直觉得,体育赛事从来都不是为少数天才准备的,如果说奥运会是体育金字塔的塔尖,那城运会就是托举塔尖的塔身,它连接的是专业体育和群众体育,是每个城市里藏在巷子里的运动爱好者,是那些没有天赋但是足够热爱的普通人,这些人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我们不需要城运会每年都出十几个世界冠军,我们需要的是更多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能通过城运会感受到:原来我也有资格代表我的城市出战,原来体育不是电视里的遥不可及的节目,是我自己就能参与的快乐。
城运会留下的不止奖牌,更是每个城市刻进骨子里的运动基因
很多人反对办大型赛事,总觉得“劳民伤财”,建那么多场馆赛后都闲置,纯属浪费,但我跑过这么多办过城运会的城市,发现只要运营得好,城运会留下的场馆和氛围,是能给市民用上几十年的福利。
2019年我去福州出差,周末去第一届青运会的主场馆旁边的公园跑步,碰到了52岁的陈叔,他每天都要去场馆里游1000米,他说自己之前是个标准的“宅男”,下班就回家喝酒看电视,体重最高的时候180斤,高血压高血脂都找上门,2015年城运会在福州办,他儿子抽中了游泳比赛的门票,拉着他去看,他看着泳池里的运动员像鱼一样游,当时就动心了,比赛结束之后场馆对外开放,游泳票才15块钱一张,比市面上的私人游泳馆便宜一半还多,他就报了个老年游泳班,从最开始连憋气都不会,到现在能一口气游1000米,去年还参加了福州的业余游泳比赛,拿了老年组的自由泳第三名,他拍着自己的肚子给我看:“你看现在肚子都没了,血压也正常了,这都是城运会给我带来的福气。”
不仅是福州,我去过1995年第三届城运会的举办地南京,当年的五台山体育中心现在是南京最火的全民健身据点,早上6点就有大爷大妈打太极,晚上有年轻人跑夜跑,周末的足球场篮球场根本订不到位置;2007年第六届城运会的举办地武汉,当年的城运公园现在是武汉市民周末野餐、运动的首选地,跑道、健身器材、儿童游乐设施应有尽有,都是免费开放的;2011年南昌城运会的国体中心,现在每年都办南昌马拉松,起点就设在这里,每次比赛都有几万人参赛,整个城市都跟着沸腾。
这些东西都是城运会留下的隐形财富:它不是奖牌榜上冰冷的数字,是整个城市慢慢养成的运动习惯,是普通人不用花太多钱就能用上的运动场馆,是放学之后能在球场撒欢的小孩,是退休之后能在泳池健身的老人,这些东西,比几块金牌的价值高得多。
未来的城运会,应该让更多普通人能“挤”进赛场
不过聊到这里,我也得说句实在话:现在的城运会,离“全民参与”还有不少距离,现在的群众组项目还是太少,大多是轮滑、滑板这些比较新潮的项目,很多中老年人喜欢的广场舞、踢毽子、太极拳还没有纳入;报名门槛还是偏高,很多项目需要单位或者体育局推荐,普通市民想自己报名还找不到渠道;大部分比赛还是放在奥体中心这种离市区远的地方,很多人想观赛都嫌麻烦。
上个月我家楼下的社区办了个“邻里迷你城运会”,项目都是平时大家常玩的:跳绳、拔河、乒乓球、广场舞比赛,62岁的王阿姨拿了跳绳组的冠军,奖品是一个运动手环,她高兴得每天都戴着,跳广场舞的时候都要跟老姐妹炫耀两句,她跟我说:“要是真的城运会也能给我们这些退休老太太留个名额就好了,我广场舞跳了十年,绝对能给我们市争光。”
王阿姨的话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们办了三十多年城运会,是不是可以步子迈得更大一点?比如多增加些群众喜闻乐见的民间项目,不管是广场舞还是拔河,只要大家喜欢就可以纳入;比如放开报名渠道,普通人只要热爱运动,不需要推荐也能报名参赛;比如把一些群众项目的赛场搬到社区里、公园里,大家路过就能看,感兴趣就能报名,不用大老远去郊区的奥体中心,隔壁日本的国民体育大会就是这么办的,很多项目就放在社区的空地上,老人小孩都能参与,那种热闹的氛围,比专业赛事还有感染力。
城运会走到今天已经35年了,从1988年济南水泥看台上的呐喊,到2023年广西滑板场上年轻人的欢呼,它见证了三代人的青春,也点燃了无数人的体育梦,它从来都不是远在奥体中心里的冰冷赛场,也不是电视里遥不可及的新闻,它是我爸抽屉里那张发脆的门票,是我当年递出去的那袋冰袋,是阿凯参赛服上的城市名字,是陈叔泳池里划过的1000米,是王阿姨想要站上赛场的广场舞梦想。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奖牌,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感受到自己和脚下的城市同频共振的心跳,而城运会,恰恰就是那个把这份快乐和心跳递到你手里的存在,我特别期待未来的城运会,能有更多普通人的身影,能有更多跳广场舞的阿姨、开滑板店的小伙、退休的大叔站在赛场上,代表自己的城市出战,那时候的城运会,才真正配得上“全民体育盛会”这六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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