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什刹海冰场开营的第一天，有网友拍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浅灰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的王北星，蹲在冰面上给几个穿棉服的大爷调整速滑姿势，手里还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调整完姿势的大爷滑出去十几米远，转头朝着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着大爷喊“注意膝盖别内扣啊”，那一幕没有奥运赛场的闪光灯，没有领奖台的鲜花，却让不少网友感慨：“原来离开赛场的速滑女神，活成了冰场边上最接地气的‘大姐头’。”
作为中国速度滑冰曾经的领军人物，王北星这个名字，承载了一代人对冰雪项目的记忆：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女子500米速滑银牌、7次世界杯冠军、12次打破全国纪录……但在我看来，她最动人的身份，从来不是“奥运奖牌得主”，而是那个踩了30年冰面，到现在还想拉着更多人一起感受冰面快乐的“冰雪摆渡人”。
冰场上的“追风少女”：12岁穿磨破3层的冰鞋，滑过零下40度的青春
很多人知道王北星是从温哥华冬奥会开始的，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速滑人生,是从齐齐哈尔零下40度的露天冰场起步的。
1995年，12岁的王北星第一次穿上冰鞋，是表哥淘汰下来的旧鞋，鞋头磨得发白，刀架都有点歪，她第一次上冰就摔了个屁股蹲，却爬起来对着妈妈喊“我觉得我能飞”，那时候东北的室外冰场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早上6点上冰，气温低到吐口唾沫落地就能成冰，妈妈给她缝的棉护膝，滑一上午就能磨破两层布，冰碴子灌进去，粘在冻得发紫的膝盖上，晚上回家脱裤子的时候，伤口和棉裤粘在一起，撕得她直抽冷气，妈妈在旁边掉眼泪，她还反过来安慰：“没事，下次我滑快点，风就追不上我，就不冷了。”
为了练爆发力，她每天上学前绑着2公斤的沙袋跑3公里，晚上下了学再去冰场滑2小时，冰鞋的冰刀每个月都要磨一次，不到一年，原本半厘米厚的刀身被磨得只剩三分之一，教练心疼她，说给她申请一双新的专业冰鞋，她却摆手拒绝：“这鞋跟我有感情，‘吃冰’吃得稳，换了新的我反而不习惯。”那双磨薄了刀的冰鞋，陪着她拿了第一个省冠军，第一个全国冠军,一路滑进了国家队。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的那场500米速滑决赛，我至今印象深刻，赛前一周的训练中她摔了一跤，胳膊缝了3针，怕家里担心没敢说，缠上绷带就上了赛场，最后她以0.11秒的差距惜败韩国选手李相花，拿到了银牌，混采区里她对着镜头掉眼泪，很多网友说她是遗憾没拿到金牌，后来她在采访里说：“我哭不是因为没拿金牌，是我滑到终点的时候，想起我12岁在老家冰场上摔跤的样子，我那时候想滑到奥运赛场，我做到了，我就是觉得挺感动的。”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竞技体育的评价太容易陷入“唯金牌论”的陷阱，总觉得拿了银牌就是输家，但王北星的那枚银牌，在我心里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那是中国女子速滑在冬奥会上拿到的第一枚500米奖牌，是她滑了15年、磨破了十几双冰鞋换来的结果，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拿第一，而是你明知道可能拿不到第一，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程,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走下领奖台的“普通人”：挤地铁逛菜市场，冰面之外的人生同样鲜活
2014年索契冬奥会结束后，29岁的王北星宣布退役，和很多退役运动员选择留队当教练、走体制内路线不同，她做了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去北京体育大学读硕士,当一个普通学生。
刚退役的那段时间她其实特别不适应：以前20多年的人生都是教练安排好的，几点训练、几点吃饭、吃什么都有人管，突然闲下来，她连网购都要找以前的队友教，出门坐地铁分不清方向，坐反了好几次，有次她去超市买东西，被收银员认出来，小姑娘激动地说“我小时候看过你滑冰比赛！”，她还不好意思地挠头，说“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学生”。
读硕士的那两年，她过得和普通北漂没什么区别：早上挤4号线地铁去上课，下课了和室友去学校门口买10块钱的手抓饼，周末去菜市场买菜，跟着网上的视频学做锅包肉——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常年在外集训，很少有机会给家里人做饭，退役后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菜谱，爸妈来北京看她，她能做一桌子东北菜，她爸尝了一口锅包肉，笑着说“我姑娘现在不光滑得快，做饭也好吃”。
有件事我印象特别深：她住的小区里有个10岁的小男孩，以前学轮滑，后来想转速滑，家长找了好几个教练都嫌孩子基础差不肯收，后来听说邻居是王北星，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上门，王北星一口就答应了，免费给孩子上课，每个周末在小区附近的冰场教2小时，教了半年，那个小孩拿了北京市青少年速滑赛U10组的第三名，家长特意做了锦旗送到她家，还塞了个大红包，她把红包退了回去，锦旗也不好意思挂在家里，塞到了衣柜最上面，说“就是闲着没事教教，主要是孩子自己肯努力，我哪有那么大功劳”。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退役后抱着过去的光环过日子，参加商演、跑综艺，消费自己以前的成绩，但王北星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她愿意主动放下“奥运名将”的光环，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过日子，很多人觉得她这样是“浪费天赋”，但我却觉得，能坦然接受自己从“聚光灯下的运动员”变成“普通人”，反而需要更大的勇气，奖牌是对她过去努力的肯定，但不是束缚她未来人生的枷锁，冰面上的她是追风的运动员，冰面下的她是会为了一道锅包肉研究半天的普通人，这样的人生,才足够鲜活。
当冰雪“摆渡人”：让更多人踩上冰面，比自己拿金牌更爽
2019年，王北星做出了第二个让大家意外的决定：放弃了体育系统给她安排的稳定工作，投身大众冰雪推广，那时候身边很多人劝她：“大众推广又累又赚不到钱，你图什么？”她只说：“我滑了20多年冰，知道冰面有多好玩，我想让更多人也体验到这种快乐。”
2021年北京冬奥会之前，她跑了全国27个城市的中小学，给孩子们上冰雪体验课，有次去贵州毕节的一个山区小学，那里的孩子连真冰都没见过，她带着团队拉了移动冰场的设备，在学校的操场上搭了个100平米的临时冰场，有个穿破棉袄的小女孩，第一次上冰摔了8次，膝盖都摔青了，还是不肯下来，最后自己扶着围栏滑出去5米远，转过头抱着王北星喊“阿姨！我会飞了！”，王北星当时就红了眼睛，她说那一瞬间的感受,比自己当年拿世界杯冠军还激动。
开头提到的什刹海教大爷滑冰的事，后来上了热搜，她自己还发了条微博回应：“什刹海的冰糖葫芦比奥运村的还甜，大爷们滑得比我当年训练还有劲。”她说现在没事就爱去各个露天冰场晃悠，碰到姿势不对的就上去指点两句，碰到滑得好的就跟人家比两圈，经常有人认出来她，要跟她合影，她都大大方方答应，还会主动问人家“要不要教你两招速滑的小技巧？”
去年她自己出钱开了个公益速滑体验营，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但是喜欢滑冰的孩子，学费全免，还免费给孩子提供冰鞋和护具，有个来自黑龙江鹤岗的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喜欢滑冰但是买不起冰鞋，听说了王北星的体验营，自己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来北京找她，王北星收下了这个孩子，还把自己当年参加温哥华冬奥会时的备用冰鞋送给了他，跟他说：“这双鞋当年滑过奥运的赛道，现在我把它给你，你穿着它，滑向你自己的赛道。”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拿了全国青少年速滑赛的亚军,每次拿到奖牌都会第一时间拍照片发给王北星。
现在总有人说，北京冬奥会结束后，“冰雪热”就降温了，没人关注冰雪运动了，但我每次看到王北星在冰场上带着孩子滑冰、给大爷调姿势的样子，就觉得这种说法特别可笑，冰雪运动从来不是四年一次的热搜，也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高端项目，它是什刹海冰场上大爷们的笑声，是山区小孩第一次滑出去的5米，是普通年轻人周末花几十块钱就能买到的快乐，王北星做的事，就是把冰雪运动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以前她滑冰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她滑冰,是为了让更多人的梦想有机会开始。
前段时间我采访她，问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她坐在冰场的休息椅上，看着不远处正在滑冰的孩子们，笑着说：“我就想以后大家提到滑冰，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奥运项目，离我很远’，而是‘走啊，下班去滑半小时’，我滑了30年冰，知道冰面有多美好，我想让更多人都踩上来感受感受。”
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我们见过太多靠炒作博眼球的体育明星，但是王北星这样的人，才是体育行业最珍贵的存在：她拿过奥运奖牌，却没有被光环困住；她见过最高处的风景，却愿意俯下身来，做一个给普通人搭梯子的人，她的冰鞋滑过奥运赛场的冰面，滑过老家零下40度的露天冰场，滑过什刹海的冰面，也滑过山区学校的临时冰场，30年过去了，她脚下的冰面永远滚烫，她心里的热爱,也永远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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