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东莞长安镇的一个室内球馆待了三天,看当地一年一度的“工业杯”野球邀请赛,场边坐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留着寸头,左手腕缠着洗得发白的运动绷带,正在给场上的小球员喊战术,他叫阿凯,今年25岁,是珠三角野球圈里小有名气的“凯哥”,也是我今天要讲的“与狼共舞第二部”的主角。
在讲第二部的故事之前,得先说说什么是“第一部”:对于阿凯这批95后、00后的野球手来说,第一部就是刚从体校、大学校队出来,一头扎进野球圈的生存史——所谓的“狼”,是场边出了钱就想操纵比赛的赞助商,是打了二十年脏球的老球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裁判,是写在台面上的FIBA规则之外,所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潜规则,而第二部,是他们熬过了被狼追着咬的阶段,终于学会了和狼共处,甚至活成了能给后来人遮风挡雨的规则制定者。
你以为的“与狼共舞”是打架耍横?那是你没见过野球圈的“生存第一课”
2019年阿凯刚从广东省体校毕业,1米88的身高,摸高能到3米4,在体校打了8年得分后卫,拿过省大学生联赛的得分王,那时候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打野球还不是手拿把攥?直到他第一次跟着老球手跑场子,去江门台山打一个村赛,出场费3000,赢了还有额外2000的奖金。
那场比赛对面的内线是个40多岁的老球痞叫阿强,在粤西野球圈混了20年,是主办方老板的发小,阿凯前三次突破上篮,阿强次次都把脚往他的落脚点伸,第三次他直接崴了脚,摔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裁判连哨都没吹,他当时年轻气盛,爬起来就要冲上去跟阿强干,带他入行的老军哥一把把他按在板凳上,捂着他的嘴说:“你今天敢动他一下,明天整个粤西的村赛都不会有人找你打球,你信不信?这场球主办方本来就想让他们队赢,我们就是来打表演赛的,拿了钱走人,别惹事。”
那天阿凯一瘸一拐地打完了比赛,最后输了5分,主办方结算出场费的时候还扣了他500,理由是“你最后那个扣篮把篮筐拽歪了,我们修篮筐花钱了”,他拿着2500块钱坐在回广州的大巴上,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第一次明白:出了体校的门,篮球不只是篮球,还是人情,是生意,是你得先活下去,才能谈热爱。
我做体育行业采访快5年,见过太多刚入行的年轻球员栽在这第一课上:有的受不了气跟主办方打架,最后被整个圈子拉黑;有的被老球痞阴了受了重伤,连医药费都没人出;还有的直接被磨平了心气,跟着老油子一起打默契球、打脏球,慢慢变成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那种“狼”,阿凯说他那时候也动摇过,但是他总记得体校教练说的一句话:“你可以适应规则,但不能丢了底线。”
“狼”的生存逻辑里,从来没有“躺赢”两个字
接下来的3年,阿凯几乎跑遍了珠三角所有的乡镇赛场,最多的时候一年打了127场比赛,有时候一天赶两场:上午在佛山顺德打企业赛,中午开车3小时赶去惠州博罗打村赛,后备箱永远放着四双球鞋、两捆弹性绷带、一个装着加盐运动饮料的保温杯,还有一沓打印好的意外险保单。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狼”:有主办方打完比赛拖欠出场费,拖了三个月都不给,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有对手为了赢球,买通他的队友在场上故意失误;还有的赞助商点名要他“演”,最后五分钟故意输球,给他额外加5000块钱,换做别的球员可能就认了,但阿凯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拖欠出场费的老板喜欢看广东宏远的球,他托朋友搞了两张宏远公开训练的签名门票送过去,老板当天就把2万块钱的出场费转了过来,还说以后所有的比赛都找他组队;队友被买通的那场球,他自己一个人拿了47分,最后还是赢了,赛后他把那个队友踢出了队伍,再也没有合作过;赞助商让他故意输球的那次,他直接把5000块钱退了回去,说“我可以输,但不能故意输,你要是觉得我不行,下次可以不找我”。
我问过他,就不怕得罪人吗?他笑了笑给我看他手上的伤疤:左手手腕的疤是当年被人拉下来摔的,缝了7针;膝盖上的疤是被垫脚崴了之后做手术留的;还有手指上各种各样的挫伤,都是这么多年打下来的印记。“你以为和狼共舞靠的是不怕死?不是的,靠的是你有本事,还有你懂规矩,我不惹事,但我也不怕事,我打球干净,实力够硬,主办方找我能拉来观众,球员愿意跟我打球不被坑,时间长了,没人会随便动你。”
这是我非常认同的一个观点:很多人觉得“与狼共舞”就是要比狼更狠,比狼更不讲道理,但实际上,所有能长期运转的圈子,本质上都是价值交换,你只有先守住自己的核心价值,再去摸透规则的边界,才能既不被狼吃掉,也不用变成狼,阿凯说他见过太多球员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打默契球、打脏球,看起来赚了快钱,但是三五年之后就没人愿意找他们打球了,“狼的逻辑是弱肉强食,但人的逻辑是长期共赢,你要想走得远,就得按人的逻辑来。”
走到第二部才明白:最好的“斗狼”方式,是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2023年的时候,阿凯攒了点钱,组建了自己的经纪团队,签了20多个和他当年一样的年轻野球手,还自己办了一个民间赛事叫“凯球杯”,现在已经是珠三角地区最火的业余篮球赛事之一,赞助商排队找他合作,当我问他“与狼共舞第二部”是什么的时候,他指了指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小孩说:“以前是别人定规则我来适应,现在我想自己定规则,让后来的小孩不用再吃我吃过的苦。”
他的赛事有几条写在报名须知最前面的死规矩,在野球圈里几乎是独一份:第一,所有参赛球员必须买意外险,观众也要买公共责任险,一旦出现受伤情况,主办方第一时间垫付医药费;第二,恶意犯规、垫脚、挥肘的球员,一旦发现直接终身禁赛,所属队伍扣除全部出场费;第三,所有球员的出场费提前打50%,比赛结束当天结清,绝不拖欠;第四,主办方、赞助商不得干涉比赛判罚,裁判全部从省篮协聘请,公平公正。
去年第一届“凯球杯”的时候就出了个事:有个本地企业赞助的队伍,内线球员故意垫脚把对方一个18岁的小球员崴伤了,裁判当场判了恶意犯规把人罚出去,赞助企业的老板找到阿凯,说这是他们公司的副总,平时就爱打球,给个面子别禁赛,决赛让他们进,额外给赛事加10万赞助,阿凯当场就拒绝了,他说:“我当初办这个比赛,就是不想让年轻人像我当年一样被垫脚了还没人管,我今天要是给你这个面子,我和当年那些坑我的主办方有什么区别?你要撤赞助也没关系,我自己掏腰包也能把比赛办完。”最后那个老板没撤赞助,反而又多给了5万,说“就冲你这份规矩,以后你的比赛我年年都投”。
那个被垫脚的18岁小球员,和阿凯当年一样,也是刚从体校出来打比赛,他坐在场边看着阿凯帮他要医药费、罚对方球员的时候,眼泪都掉下来了,说“我以前打比赛被人阴了,从来没人管我”,阿凯给了他一双自己的签名球鞋,说“以后来我的场子打球,不用忍,规矩我给你守着”。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补“与狼共舞”的课
其实不止是野球圈,整个体育行业,甚至所有普通人的人生,本质上都是一部“与狼共舞”的连续剧:刚毕业进职场的时候,你要适应公司的潜规则,要应付难搞的客户和领导;出来创业的时候,你要和资本打交道,要应付各种莫名其妙的监管和要求;哪怕你只是个普通的爱好者,想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要面对各种各样的“规则”。
很多人走到“第一部”的结尾就停了:要么被狼吃掉,放弃了自己的初心,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要么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碰自己喜欢的事,但阿凯这批年轻人的故事告诉我们,还有第二部的活法:你不需要变成狼,也不需要躲着狼,你可以在摸透规则的同时守住自己的底线,等你有能力的时候,你还可以自己制定规则,给后来的人撑一把伞。
今年阿凯的“凯球杯”已经办到第三届了,参赛队伍从第一届的16支变成了现在的64支,还有不少从广西、湖南过来的球队参赛,他最近正在跟粤西的几个村子谈合作,想把比赛办到他当年第一次打村赛的台山去,他说:“我当年在那里被人垫脚,被扣了500块出场费,我现在想回去办比赛,让那里的小孩打球的时候,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怕被人阴了没人管,不用再担心拿不到出场费。”
我问他,你觉得“与狼共舞”的最终结局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哪有什么最终结局啊,你看我现在办比赛,还是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还是要平衡赞助商的需求和球员的利益,还是会遇到不讲道理的人,但不一样的是,以前我是被动挨打的那个,现在我有选择权了,我可以说不,我还能保护别人,我觉得这就是第二部的意义:你见过了最脏的规则,但是你依然选择做个干净的人,还能给后来的人铺一条干净的路。”
其实我们中国体育的底盘,从来不是站上奥运领奖台的那几个人,而是千千万万个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国家队的光环,甚至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但是他们在野球场上摸爬滚打,在现实和理想之间找平衡,把自己吃过的苦变成后来人的路灯,他们的“与狼共舞第二部”,才是中国体育最有生命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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