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在北京朝阳某社区的室外冰场,我第一次见到樊婷婷,零下3度的天,她没穿厚重的羽绒服,只套了一件薄款的运动冲锋衣,蹲在冰场边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系冰刀的鞋带,指尖冻得通红,额角却冒着汗,旁边的护栏上挂着十几个小朋友的保温杯,冰场上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花滑服的孩子正歪歪扭扭地滑着,时不时传来清脆的笑声。
很多人对樊婷婷的印象还停留在2006年世青赛的领奖台上:那年18岁的她和搭档王晨站在双人滑季军的领奖位上,手里捧着鲜花,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笑,是当时中国花滑双人滑最被看好的新星之一,而现在的她,脱下了国家队的队服,成了这十几个孩子嘴里的“樊妈”,成了社区冰场里最常出现的身影。
冰上摔出来的奖牌:那些淤青是我最早的“军功章”
和樊婷婷聊天的时候,她总下意识地揉自己的右膝盖,裤腿挽起来能看到一道三四厘米长的旧疤,她笑着说这是12岁那年练后外点冰跳摔的,“当时冰刀直接划开了护膝,缝了五针,我妈在医院哭,我还跟我妈说没事,拆线了我还能滑。”
樊婷婷10岁被选进省队练双人滑,那时候国内花滑的训练条件远不如现在,冬天冰场里没有暖气,温度常年在零下五六度,她穿着薄款的训练服滑一个小时,脚冻得失去知觉,脱冰鞋的时候袜子和冻疮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直掉眼泪,双人滑最苦的是托举训练,刚开始搭档力气不够,练托举的时候经常站不稳,樊婷婷不知道从半空中摔下来过多少次,最严重的一次腰被砸到骨裂,医生让她躺三个月,她躺了半个月就绑着护腰回了冰场,“当时离全国锦标赛只剩一个月,我要是缺席了,搭档这大半年的训练也白费了。”
2008年北京奥运会结束后,本来已经拿到冬奥会入场券候选资格的樊婷婷,在一次训练中韧带撕裂,不得不提前退役,说起这段经历她眼睛还是有点红:“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练了快10年,就是想站在奥运赛场上,结果一下子就没机会了。”退役后的她消沉了大半年,留队当助教的通知下来那天,她去原来的训练馆收拾东西,刚好碰到一群来参观的小学生,趴在护栏边看队员训练,有个小女孩指着冰场问老师:“他们滑得像仙女一样,我也能学吗?”老师还没说话,旁边的家长接了一句:“那是专业运动员才能练的,咱们普通人学不起。”
就是这句话,让樊婷婷突然改了主意。“我小时候学滑冰,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当时省队说要我,我爸妈凑了三个月工资才给我买了第一双专业冰鞋,我知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想接触花滑有多难,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能把门槛给他们降下来?”
退役不是退场:我见过花滑最极致的美,不想让它只留在专业队里
2017年,樊婷婷辞掉了省队助教的工作,回到北京开了第一个面向普通孩子的花滑培训班,刚开始找她报名的人寥寥无几,很多家长一听说“花滑”两个字就摆手:“我们就是普通家庭,学不了这种贵族运动。”还有的家长说:“学这个又不能加分,浪费时间。”
樊婷婷没解释太多,她找社区谈合作,开免费的体验课,只要是6到12岁的孩子,都可以来冰场免费滑三次,还提供免费的冰鞋,第一期体验课来了20个孩子,其中有个叫朵朵的小姑娘让她印象特别深:“朵朵家住在顺义,爸妈都是外卖员,她穿的冰鞋是表哥穿小了的,大了两码,垫了两双棉袜还晃,第一次上冰摔了三次,每次爬起来都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体验课结束后,朵朵妈妈拉着樊婷婷的手问学费多少钱,樊婷婷看了看朵朵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说:“只要孩子愿意来,学费全免,我这边还有以前比赛穿的衣服,改改就能给她穿。”现在朵朵跟着樊婷婷练了三年,去年拿了北京市青少年花滑锦标赛丙组的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第一个跑下来抱樊婷婷,把奖牌塞到她手里说:“樊老师,以后我要拿世界冠军,给你也换个金牌。”
我问樊婷婷现在培训班里有多少像朵朵这样的孩子,她想了想说:“差不多三分之一吧,都是家里条件一般但是真的喜欢滑冰的,学费我能免就免,冰鞋衣服我也会找以前的队友募捐,只要孩子愿意学,我总不能因为钱把他们拦在冰场外面。”
这几年我见过不少体育培训机构把小众运动包装成“高端兴趣班”,一节课收费几百上千,好像只有家境优渥的孩子才有资格接触,每次看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想起樊婷婷说的话:“花滑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我当年练滑冰的时候,一双冰鞋几百块钱能用好几年,冰场门票十块钱就能滑一下午,哪有那么多门槛?那些把花滑炒成贵族运动的人,根本不是真的爱花滑,他们只是爱花滑带来的钱而已。”
我特别认同她的观点,很多时候我们给体育项目套上了太多不必要的滤镜,好像只有家境好、有天赋的孩子才有资格练,但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人,而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樊婷婷做的事,就是在撕掉那些贴在花滑身上的标签,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站在冰场上,感受风从耳边吹过的快乐。
被误解的花滑: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
樊婷婷的培训班开了快6年,遇到过无数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我们家孩子练多久能进国家队?能不能拿奥运冠军?”每次遇到这种问题,她都会跟家长讲浩浩的故事。
浩浩是2020年过来学滑冰的,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最多能集中注意力10分钟,考试次次考班里倒数,家长带他过来的时候说:“我们也不指望他拿什么奖,就是想让他耗耗精力,能多坐一会就行。”
樊婷婷没给浩浩安排什么高强度的训练,就陪着他在冰上玩,从站冰到慢慢滑行,再到教他做简单的旋转动作,浩浩刚开始滑5分钟就想跑,慢慢的能滑20分钟,再到半小时,练了半年之后,浩浩妈妈特意给樊婷婷送了一面锦旗,说浩浩现在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80多分,老师都夸他进步大,现在浩浩已经练了两年多,能做简单的燕式平衡,上次参加社区的冰上运动会还拿了个鼓励奖,他跟樊婷婷说:“我以后不想当冠军,我就想当冰场的志愿者,教小弟弟小妹妹滑冰。”
樊婷婷说:“我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也觉得拿冠军就是唯一的目标,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1000个练花滑的孩子里,可能都出不了一个世界冠军,但是这1000个孩子,都能从花滑里得到快乐,得到摔了再爬起来的韧性,得到一个好身体,这难道不算成功吗?”
去年还有个32岁的女白领找樊婷婷学花滑,她说自己工作压力大,经常失眠,朋友推荐她来试试滑冰,她第一次上冰摔了好几次,但是爬起来的时候觉得特别爽,“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跟着摔没了”,现在她跟着樊婷婷学了一年,去年还参加了全国业余花滑成人组的比赛,拿了个三等奖,她把奖牌送给樊婷婷的时候说:“这是我30多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拿的奖,不是为了升职加薪,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就是因为我自己喜欢。”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对体育的意义是不是误解太久了?我们总在盯着领奖台上的冠军,总在算我们拿了多少金牌,但是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樊婷婷教过的孩子里,可能99%都成不了专业运动员,但是他们会记得在冰上摔倒了再爬起来的感觉,会记得风滑过耳边的快乐,遇到难事的时候,他们会想起自己当年连后外点冰跳都能学会,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就够了。
未来的冰场:我想当那座连接专业和大众的桥
现在樊婷婷的培训班已经和北京三个社区达成了合作,每周都会开免费的公益体验课,她还自己开发了一套适合零基础孩子的入门课程,把专业队的训练方法改得更有趣,比如把滑行练习做成闯关游戏,孩子们边玩边学,一年的学费才6800块钱,比很多美术、舞蹈兴趣班都便宜。
去年她还开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拍一些花滑入门的教程,比如怎么选冰鞋、怎么防止摔跤、怎么练基础滑行,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很多外地的网友跟着她的视频学滑冰,有个广州的妈妈给她发私信,说看了她的视频,带孩子去当地的冰场报了班,现在孩子每周最盼的就是去滑冰,“以前孩子总待在家里玩手机,现在一到周末就吵着要去冰场,身体素质好了很多,也开朗了。”樊婷婷说她看到这些私信的时候,比自己当年拿世青赛奖牌还开心。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规划,她指了指冰场上正在滑冰的孩子们说:“首先是把这几个社区的冰场办好,让更多周边的孩子能免费体验滑冰,然后我还想把这套入门课程做成标准化的课件,发给全国各地的花滑教练,让更多地方的孩子能用更低的成本学花滑,当然要是能从我手里走出几个世界冠军那就更好了,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说不定哪天就在这些孩子身上实现了。”说到这里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就算走不出来也没关系,只要他们还记得滑冰的快乐,那就够了。”
北京冬奥会结束之后,我们总说“3亿人上冰雪”,但是这3亿人不能只是冬奥会期间凑热闹滑一次雪、玩一次冰就完了,要让冰雪运动真的扎根下来,需要的就是樊婷婷这样的“摆渡人”,他们见过专业体育最顶尖的风景,也愿意俯下身来,把门槛拆掉,把路铺好,让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摸到花滑的门,以前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是抓的不是只有要拿冠军的娃娃,而是所有喜欢体育的娃娃,这才是我们从体育大国到体育强国该走的路。
那天我走的时候,冰场上的孩子们正排着队跟樊婷婷学燕式平衡,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面上,像一群展翅欲飞的小候鸟,樊婷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张开手臂做示范,脸上的笑跟当年站在世青赛领奖台上的笑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她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说不定哪天就在这些孩子身上实现了,就算实现不了也没关系,我把我见过的冰上的光,递到他们手里,就够了。”
是啊,冠军的光芒固然耀眼,但是那些愿意把光传递出去的人,其实更值得我们记住,樊婷婷的冰场不在奥运赛场上,在每个普通孩子的脚下,在每个喜欢花滑的人的心里,这可能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跑,是一代又一代人的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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