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绕路去取快递,路过我家旁边那个开了快十年的社区球场,铁丝网拦着,里面几个初中生在打3v3,篮球砸在塑胶地上的“咚咚”声,混着他们喊“传球啊愣着干嘛”的吼声,风一吹还能飘过来冰红茶的甜香味,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十分钟,脚都没挪地方,突然反应过来,我已经快三年没正经在这个球场打过球了。
不是不想打,是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有时候下班太晚球场关了,有时候约好的朋友临时要加班爽约,最夸张的是2022年春天,这个球场被划成了核酸采样点,黄色的警戒线拉了快三个月,我连靠近都要被志愿者提醒“不要逗留”,那时候我总盼着等一切都过去了,一定要痛痛快快打一下午球,打到胳膊抬不起来再走,可真的等不用扫健康码、不用查行程卡的日子来了,我翻遍通讯录,却找不到几个能随叫随到的球友了。
哦对,还有高中学校那个水泥地的老球场,上次我想进去怀旧,保安把我拦在门口,要我出示学生证、教师证,要么就让班主任出来接,我站在大门外面,听着里面打球的声音,突然就想起好多被我忘在脑后的日子,那些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明天会不会封控、揣着五块钱就能快乐一整天的夏天。
17岁的球场,冰红茶瓶盖永远比得分先飞出去
我高中的球场是水泥地的,用了十几年,地面坑坑洼洼的,篮板下面的罚球线都磨没了,篮板右上角还有往届的学长用马克笔写的“科比永远的神”,晒了快十年,字都褪成了浅灰色,那时候我们没有专业的球鞋,穿个回力就能上场,也没有什么复杂战术,拿到球就往篮下冲,打班赛的时候,替补席上永远堆着五颜六色的校服,旁边摆着一整箱冰红茶,是班长抠着班费买的,3块钱一瓶,冰得瓶身冒水珠。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二下学期那场和理科班的友谊赛,我那时候是替补后卫,坐了快半场的冷板凳,最后五分钟我们班还落后两分,班主任一挥手把我换上去了,我刚上去两分钟就捡了个漏,接到队友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脑子一热就投了,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滚进去的时候,全场都炸了,我死党在替补席上跳得比我还高,手里的冰红茶盖子一拧,直接飞出去三米远。
下场的时候我脸都红透了,还没走到替补席,就看见我们班语文课代表站在边上,递了瓶冰脉动给我,瓶身上还贴了个HelloKitty的小贴纸,写了四个字“打得不错”,我接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冰得我一哆嗦,那瓶脉动我后来没舍得喝,揣在书包里揣了两天,直到水都变温了才敢打开。
那时候打球根本没人在意输赢,也没人算你投中了几个三分、跑了多少步,赢了就一群人勾肩搭背去校门口的脏摊吃烤串,老板认识我们,每次都会多给我们撒半串辣椒面,输了就买几瓶冰可乐,坐在操场台阶上吐槽对面打球太脏,骂着骂着就笑了,我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高考离我远得很,上班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我还有好多场球要打,还有好多瓶冰红茶要喝,还有好多机会能接到那个女生递的水,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穿着西装坐在写字楼里了,微信运动步数过万都要开心半天,上次碰篮球还是去年年会,公司组织的趣味运动会,投中一个三分奖五十块钱购物卡,我投了十个都没中,旁边的同事还笑我“你不是说你高中是校队的吗”。
我那时候没好意思说,我高中打球的时候,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五十块钱购物卡,是场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不会抬头看我一眼,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口号,是普通人投射在里面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情绪:是少年藏在递水里的暗恋,是死党之间不用说话的默契,是一群人哪怕啥也不会,凑在一起疯就足够快乐的松弛感,现在很多人把运动变成了打卡任务,要算配速、要算卡路里、要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反而把最本质的快乐给丢了。
2019年的五棵松,我在人堆里喊到嗓子发哑
2019年我刚毕业半年,在北京做运营,月薪四千五,租的房子在六环外,每天通勤要三个小时,那时候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攒钱买CBA的票,首钢的主场在五棵松,山顶票八十块钱一张,我要攒三天的饭钱才能买得起。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季后赛首轮,首钢打深圳,最后一场生死战,我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位置稍微好点的票,三百八,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赶过去,进场的时候只要扫一下票根就行,不用扫健康码,不用看行程卡,也不用戴口罩,人挤人的,大家都穿蓝色的首钢球衣,身上都是爆米花和可乐的味道,我旁边坐了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穿了件马布里的老球衣,带着他上小学的儿子,小孩举着个手写的“方硕加油”的牌子,脸冻得通红,大叔跟我搭话,说他从首钢刚进CBA的时候就看球,每年都带儿子来现场,等儿子长大了就送他去学篮球。
那场球打得特别胶着,最后十秒首钢还落后一分,方硕突破上篮压哨得分的时候,整个五棵松都炸了,我旁边的大叔直接把儿子举过了头顶,喊得比谁都大声,还顺手递了我一罐冰的燕京啤酒,我们隔着一个座位碰了个罐,啤酒沫子溅了我一身,我一点都没觉得脏,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五棵松外面的马路全是球迷,大家举着围巾喊“首钢是冠军”,还有人抱着吉他唱歌,我打不到车,跟着人群走了三站地才打到网约车,嗓子哑了三天,上班的时候跟客户打电话,客户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场景以后多的是,等我工资涨了就买前排的票,还要带我爸来看球,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打篮球,可2020年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过现场看球了,后来有一次恢复开放观众,我抢了票,进去要查48小时核酸,要扫行程卡,隔位就坐,大家都戴着口罩,旁边的人赢了球也只敢小声鼓掌,我坐在座位上,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去年我在社区球场碰到过那个大叔,他带着儿子来打球,小孩已经长到一米七了,戴个眼镜,说马上要中考了,学业重,好久没碰球了,大叔说他再也没去五棵松看过球,现在在家看直播就行,不用挤地铁,也不用抢票,就是看球的时候没人跟他碰啤酒了。
我那时候就懂了,现场看球的魅力从来都不在场上那48分钟的比赛里,在和陌生人因为同一个热爱产生的连接里:你不用和旁边的人认识,只要你们穿同一个颜色的球衣,就能一起喊一起骂,赢了就能碰个杯,这种毫无防备的善意和共鸣,是对着手机屏幕永远体会不到的,体育从来都不是独属于运动员的,是属于每个愿意为它投入情绪的普通人的,没有了观众席上人挤人的温度,再精彩的比赛也像没加调料的泡面,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吃起来寡淡得很。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篮球,是那些敢把热爱放在第一位的日子
2022年春天我住的小区封控了两个多月,楼下的篮球场被拉了警戒线,堆了满满的防疫物资,我那时候在家办公,每天唯一的运动就是跟着刘畊宏跳《本草纲目》,对着手机屏幕跳得满头大汗,却总觉得没意思,后来小区里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球友凑钱买了个一米五高的儿童篮球架,放在我们单元楼门口的空地上,每天趁下楼做核酸的间隙投两个,大家都戴着N95口罩,不敢凑太近,投完就赶紧回家,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那时候我们在群里约,等解封了一定要去包个全场,打一下午,打到胳膊抬不起来再去吃烧烤。
可真的等解封的那天,我们约在球场,打了不到半小时就都累得喘不上气,有人要回去加班,有人要接孩子放学,最后散场的时候,烧烤也没吃成,群里的聊天记录停在那天的“下次再约”,到现在已经快一年了,没人再提过约球的事,前阵子世界杯决赛,我本来想约几个以前一起看球的朋友去酒吧,消息发出去半天,收到的回复全是“要陪老婆孩子走不开”“明天要开会熬不动夜”“最近在减脂喝不了酒”,最后我自己在家看的决赛,梅西捧起大力神杯的时候,我想喊,又怕吵到隔壁睡觉的邻居,只能握着拳头憋得满脸通红,突然就想起2018年世界杯的时候,我们一群人在烧烤摊看决赛,桌子都拍得哐哐响,老板还送了我们两瓶冰啤酒,说我们要是支持的队赢了,今天的烤串打八折。
我那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篮球本身,也不是哪一场具体的比赛,是那些不用顾虑太多的日子:是17岁的时候不用考虑考多少分、能不能考上好大学,拿着球就能冲去球场的莽撞;是刚毕业的时候不用考虑房租涨不涨、KPI完不完得成,攒半个月饭钱就能去看球的热忱;是不用随时盯着手机看有没有封控通知、不用扫健康码就能随便进出球场的踏实;是身边永远有一群随叫随到的朋友,不管输赢都有人陪你吃烤串喝冰啤酒的热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慢慢把“热爱”排在了生活的最后面:要先完成工作,要先照顾家庭,要先做所有“有用”的事,最后剩下的时间才敢分给自己的爱好,到最后剩下的那点时间也被疲惫占满了,爱好慢慢就变成了记忆里的东西,可我们活着本来就不是为了不停完成任务的啊,总得留点时间给那些“没用”的快乐,对吧?
上周我托以前的高中班主任帮忙,走流程进了学校的老球场,刚好赶上高二的小孩打班赛,有个穿13号球衣的小男孩投了个压哨三分,下场的时候,有个扎马尾的女生递了瓶冰红茶给他,男孩接水的时候脸都红了,跟我当年一模一样,风一吹,水泥地的灰尘味混着冰红茶的甜香味飘过来,我站在操场边上,突然就觉得,那些我怀念的日子其实从来都没走远。
那天我在群里发了个消息,说周末我包了以前常去的那个球场,打完球去吃烤串,我请客,不用AA,过了半小时,群里一下子炸了,有人说要提前下班,有人说要把老婆孩子送到娘家再来,还有人说要带当年我们喝剩的半箱冰红茶过来,周末那天我们打了一下午球,大家都发福了,跑两步就喘,全场下来一共才进了八个球,打完球去烧烤摊,老板还是给我们多撒了半串辣椒面,冰红茶还是3块钱一瓶,冰得瓶身冒水珠,我拧开盖子的时候,瓶盖“啪”的一声飞出去三米远,跟17岁那年一模一样。
你看,只要我们还愿意停下来等等自己的热爱,那些夏天的快乐,总能找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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