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尼尔·罗伯逊有实感,是2018年冬天的大学宿舍,零下几度的南方没有暖气,我和三个同样爱斯诺克的室友裹着两床被子,挤在一台破笔记本前看英锦赛半决赛,屏幕里那个留着金色短发、左手出杆稳得像定了坐标的男人,在全场屏息的注视下打完了最后一颗黑球,屏幕上跳出147的数字时,我们四个差点把上铺的床板蹦塌,那时候我对他的全部认知还停留在“墨尔本机器”、“80后第一位斯诺克三大赛全满贯得主”,直到后来慢慢了解他走下赛场的人生,我才明白:那些被我们封神的体育传奇,本质上也是和我们一样,要扛生活暴击、要为家人奔波的普通人。
1、拿着200澳元闯英伦的穷小子,把“左撇子”的劣势活成了杀手锏
罗伯逊的开局,说一句“烂牌”真的不为过,1982年他出生在墨尔本郊区的普通工薪家庭,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母亲在超市当收银员,家里连多余的钱给他报斯诺克培训班都拿不出来,他14岁第一次接触斯诺克,是在家附近的一间破旧球房,老板看他天天趴在球桌边上看,偶尔允许他免费打半小时,因为是左撇子,当时球房所有的公杆都是按右撇子的手感磨的,他握杆的时候总觉得硌手,甚至很多常规的击球姿势,他做起来都会磕到胳膊肘,旁边打球的人都笑他“左撇子还想学打斯诺克,不如早点回家算了”。
17岁那年他决定辍学打职业,揣着打工攒的200澳元就买了去英国的机票,刚到谢菲尔德的时候,他租的是地下室的床位,一天的伙食费只有2英镑,顿顿吃泡面配面包,有时候练球练到太晚,干脆就直接睡在球房的沙发上,那时候他每天练球12个小时,别人练右撇子舒服的角度,他专门练左撇子别扭的击球点,别人打10遍的走位,他要打50遍直到形成肌肉记忆,2006年他拿到第一个排名赛大奖赛冠军的时候,解说席上的斯诺克传奇史蒂夫·戴维斯说了一句话:“我打了50年斯诺克,从没见过左撇子能有这么稳定的出杆,他不是天赋好,是把别人看不起的短板,硬生生磨成了杀手锏。”
我一直很反感“天才论”,总觉得大家把别人的努力都轻飘飘归为天赋,是对熬了无数个黑夜的人的不尊重,罗伯逊后来在采访里说,刚到英国的前三年,他连一次回家的机票都买不起,圣诞节的时候别人都和家人聚餐,他在球房煮着泡面练球,窗外就是烟火,他看着看着就掉眼泪,那时候他就告诉自己“我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墨尔本机器”,不过是一个没伞的孩子,在雨里跑得比所有人都拼而已。
2、登顶世界第一的顶峰,他却在欢呼声里摔进了抑郁症的泥沼
2010年是罗伯逊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巅峰,他拿到了斯诺克世锦赛的冠军,成为80后选手里第一个捧起克鲁斯堡奖杯的人,那一年他才28岁,世界排名冲到了第一,代言、专访、商业活动排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斯诺克下一代的王者,可没人知道,那时候的他,已经站在了抑郁症的边缘。
他和妻子米勒的第一个孩子亚历山大出生,孩子刚满半岁就被确诊为重度自闭症,伴随有癫痫和感官失调,一点点嘈杂的声音都会让孩子崩溃大哭,其次是商业活动占用了他大量的练球时间,他的状态开始下滑,2011年到2013年他连续11站排名赛一轮游,网上骂他“拿了冠军就飘了”、“德不配位”的评论铺天盖地,他后来在自传里写,那段时间他经常整夜整夜失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到天亮,有时候练球的时候握杆的手都会抖,有一次公开赛第一轮输了之后,他在球员通道里蹲了半小时哭,不敢回家,怕脸上的眼泪被儿子看到。
我之前在斯诺克球迷论坛里看过一个在谢菲尔德留学的中国球迷发的帖子,2021年冬天他在当地的一家小超市碰到罗伯逊,他推着购物车,里面全是儿童卡通饼干、感统训练的绘本和降噪耳机,帽子压得很低,碰到球迷要签名也很客气,但是签字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后来球迷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儿子刚因为自闭症并发癫痫住院,他是抽了20分钟时间出来买东西,隔天就官宣退掉了后面三站的排名赛,全职留在医院陪儿子做康复。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总觉得体育明星站在领奖台上被鲜花包围,就没有烦恼,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冠军的光环从来不是生活的免死金牌,他们和我们每个普通人一样,要面对孩子生病的慌乱,要面对事业下滑的焦虑,要面对陌生人的恶意评价,谁都逃不开生活的暴击,区别只是有人选了逃避,有人咬着牙扛了过去。
3、把打147的韧劲用在陪儿子康复上,他成了比“世界冠军”更合格的爸爸
罗伯逊做过最让球迷意外的决定,就是2020年公开宣布推掉90%的商业活动,除非是特别重要的赛事,否则优先安排儿子的康复计划,他给自己列了一个时间表:每天早上6点起床陪儿子做2小时感统训练,8点给儿子做早餐,9点送儿子去康复中心,11点到球房练3个小时球,下午4点准时去接儿子放学,晚上陪儿子玩积木、讲睡前故事,等儿子睡着了再看1小时比赛录像。
因为儿子对声音特别敏感,他把家里所有的玻璃都换成了隔音的,练球的球桌专门换了静音的台布,甚至每次去打比赛只要主办方允许,他都会把儿子带在身边,给儿子准备专门的降噪耳机,在球员休息室里铺好小地毯让儿子玩积木,2023年英锦赛他打进八强,赛后采访的时候他突然指着观众席,笑得眼睛都弯了:“今天我儿子来看我打球了,他今天全程没有闹,还画了一张我打球的画送给我,这比我拿任何冠军都开心。”镜头扫到观众席的时候,那个戴着蓝色降噪耳机的小男孩,举着画满彩色斯诺克球的画,对着镜头晃了晃,当时弹幕里全是球迷在刷“罗伯逊赢了,他赢了人生最重要的比赛”。
我一直觉得,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两张记分牌:一张是外界给我们打的,比如你赚了多少钱,拿了多少奖,职位有多高;另一张是我们自己心里的,比如你有没有陪家人吃一顿热饭,有没有兑现给孩子的承诺,有没有在最难的时候没抛下你爱的人,罗伯逊职业生涯拿了23个排名赛冠军,打出过8杆147,但在我心里,他最厉害的从来不是这些赛场上的成绩,而是他在事业最火的时候,愿意慢下来陪儿子长大,把自己打147的韧劲,都用在了陪儿子康复的小事上,很多人说他“不务正业”,说他浪费天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世界冠军随时都可以有人替代,但爸爸这个身份,没人能替他做。
4、42岁仍在赛场拼杀,他给所有普通年轻人提了个醒:人生没有“必须赢”的比赛
2024年斯诺克大师赛,罗伯逊半决赛输给了奥沙利文,赛后采访他一点都没有失落的样子,笑着说:“我现在打球真的不是为了拿冠军了,我儿子说喜欢看我在赛场上打球的样子,我就多打几年,能打多久算多久。”现在的罗伯逊,不会再因为打丢一颗简单球摔杆发脾气,不会因为输了比赛躲在更衣室哭,他会在赢球之后给观众席的儿子比心,会在输球之后给年轻选手递一瓶水,告诉他们“没关系,下次再来”。
我去年换工作的时候,曾经度过了特别难的三个月,新行业不熟悉,KPI连续三个月垫底,领导找我谈了三次话,我每天下班之后都要在地铁里坐半小时才敢回家,总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什么事都做不好,后来我偶然翻到罗伯逊的一个采访,他说:“我20岁的时候在英国吃泡面,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我拿不到世锦赛冠军,我的人生就彻底失败了,现在我42岁了才知道,就算我以后一杆球都打不进,我儿子还是会跑过来抱着我说爸爸最棒,人生哪有什么必须赢的比赛啊,你只要敢站在场上,就已经赢了。”那段话我当时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就拿出来看,后来我慢慢调整状态,第四个月就拿了部门的优秀员工。
现在这个社会太焦虑了,所有人都在教你怎么赢,怎么卷,怎么出人头地,怎么成为人上人,但是没人教你怎么接受自己的普通,怎么接受输,怎么在输了之后还能笑着回家吃一碗热饭,罗伯逊的人生,其实就是给我们所有普通人的一个样本:你可以拼尽全力去追你的梦想,但你也要知道,梦想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那些爱你的人,那些温暖的小事,才是你摔倒了能爬起来的底气。
上周我又和当年大学的室友一起线上看了罗伯逊的比赛,他现在出杆还是很稳,虽然偶尔会打丢简单球,但是打完之后会笑着摸摸鼻子,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皱着眉发脾气,解说员说“罗伯逊现在打球,打的不是胜负,是热爱”,是啊,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这样吗?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拿满分,要赢所有人,到了一定年纪才知道,最好的人生从来不是拿了多少个冠军,打了多少杆147,而是你抬头的时候,你爱的人就在观众席上,一直举着为你加油的牌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