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07年夏天那件被我妈当家居服穿了3年的国奥训练服,藏蓝色的,左胸绣着中国足协的logo,后颈位置我自己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DUJ”三个字母——那是我攒了整整14天的早饭钱,在学校门口的体育用品店淘的仿款,那时候全班男生都把这个塞尔维亚老头当神,谁要是能说上两句杜伊的战术理念,午休聊球的时候都能多占半张桌子,现在16年过去,提起杜伊科维奇,很多年轻球迷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偶尔有人提起,也多半会和“骗子”“水货”“临阵脱逃”这些标签绑定,可只有我们这些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老球迷知道:当年我们扔在杜伊身上的臭鸡蛋,到最后全都砸在了我们自己脸上。
从加纳英雄到中国宠儿:杜伊刚来时,我们真的以为摸到了奥运奖牌的门
2006年德国世界杯,我第一次知道杜伊这个名字,那时候我上高二,半夜躲在被窝里用mp3听广播直播,加纳对阵捷克,一个连五大联赛效力球员都没几个的非洲新军,生生把切赫把守的大门捅了两个窟窿,最后2:0赢了那场球,解说员说加纳的主教练叫杜伊科维奇,塞尔维亚人,之前在亚洲、非洲漂了十几年,没人看好他能把首次进世界杯的加纳带进淘汰赛,结果他不仅带队出线,1/8决赛对阵巴西,还压着巴西队攻了20分钟,要不是罗纳尔多的反击和裁判的几次争议判罚,说不定真能爆出惊天大冷。
那时候的中国足球正处在最焦虑的节点:2008年北京奥运会在家门口办,男足作为东道主自动参赛,足协拍了胸脯要拿“前四名”的成绩,找了一圈外教,最后把橄榄枝递给了杜伊,现在回头看,那半年可能是杜伊在中国最开心的日子:刚上任的时候足协给了他极大的自主权,他要召18岁的年轻球员没人拦,他要每周给球员放两天假、不用封闭集训也没人反对,他说“足球是快乐的运动,不是监狱里的劳改”,我们这些球迷听了都觉得新鲜——之前的教练要么让球员一天跑一万米,要么不让球员用手机、不让和家人见面,谁听过这种说法啊?
2007年土伦杯是杜伊的封神之战,我至今记得半决赛对阵荷兰,我半夜躲在被窝听收音机,朱挺第80分钟的绝杀球进的时候,我嗷的一声喊出来,把查寝的宿管阿姨直接招到了宿舍门口,最后站在走廊罚站了半钟头,我还在傻乐,后来决赛对阵东道主法国,国奥队压着法国队踢了大半场,最后1:3拿了亚军,那支国奥队里的陈涛、姜宁、朱挺、毛剑卿,一个个灵气都快溢出屏幕了,黄健翔在解说里喊“这就是我们要的奥运队!拿奖牌真的有戏!”我第二天就跑去买了那件印着杜伊名字的训练服,就连我爸那种看了20年球的老球迷,都破天荒买了两罐啤酒,说“这次总算找对人了”。
那时候的杜伊有多风光?国奥队的比赛场场上座率破万,媒体把他叫“杜神医”,后来足协干脆让他兼任国足总教练,手里攥着国奥、国足两支队伍的指挥权,走到哪里都被前呼后拥,我们都以为,这个笑容和蔼的塞尔维亚老头,能带着中国足球跨过那道坎。
从“双料主帅”到“全民公敌”:08年的那场闹剧,到底是谁毁了谁?
矛盾爆发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2007年下半年开始,就陆续有媒体爆料,说杜伊“太过专横”“不尊重足协领导”,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专横”,不过是他拒绝了足协塞给他的几个“关系户”球员,拒绝了足协要求他“多踢弱旅刷数据、给球迷信心”的安排,非要找比利时、塞尔维亚这种奥运同档的强队踢热身赛,输了两场之后,骂声一下子就起来了,媒体说他“拿国奥队的前途开玩笑”,球迷说他“飘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连之前把他捧上天的足协,也开始公开批评他“训练不科学”。
现在回头看,那些指责简直可笑:杜伊要招的19岁边路球员,是当时中甲踢得最好的新星,足协说“没打过中超,经验不够”,硬塞了一个已经28岁、在俱乐部都踢不上主力的老将,结果热身赛那个老将连续两场失误丢球,最后锅还是扣到了杜伊头上;杜伊要每周给球员放两天假,让他们回家陪家人,足协说“太松散,没有纪律性”,强行恢复了封闭集训,后来有队医回忆,那时候国奥队的球员个个都蔫头耷脑,训练的时候连跑都不想跑。
最荒唐的事发生在奥运前22天,2008年7月17号,足协突然官宣杜伊下课,由殷铁生担任代理主教练,官宣之前的一周,各种脏水已经泼得满天飞:有人说他“私生活不检点,把女记者搞到宫外孕”,后来那个女记者出来公开澄清完全是谣言,可早就没人信了;有人说他“故意迟到队内会议,不尊重球员”,后来才知道那天他是去给来北京治病的女儿买退烧药,路上遇到堵车;还有人说他“收了赞助商的钱,硬要让赞助商指定的球员首发”,可后来的首发名单,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全是足协敲定的人选。
我记得2008年8月7号,国奥奥运首战新西兰,我和我爸在楼下的烧烤摊看的球,董方卓最后时刻扳平比分的时候,我把手里的烤串签子都扔出去了,还跟着周围的人一起骂“杜伊那个废物,早走早好”,可后来的两场比赛,国奥0:2输比利时,谭望嵩飞踹对手吃到红牌,0:3输巴西,一平两负小组出局,别说前四,连个赢球都没捞着,那时候我还觉得是杜伊留下的烂摊子,直到5年后我看到当年随队记者的回忆录才知道:杜伊下课的时候,糖尿病已经严重到每天要打两次胰岛素,足协还逼着他每周跑3个城市参加商业活动,他连完整带训练的时间都没有;他之前做了3个月的奥运备战计划,被足协改得面目全非,他要的5个首发球员,最后只有1个进了大名单。
那时候我翻出了压在衣柜底下的那件训练服,后面的“DUJ”三个字母已经被洗得模糊了,我突然有点难受:我们骂了他那么久,其实他才是那个最想赢的人,足协要的是政绩,球员要的是曝光度,赞助商要的是露出,只有他,是真的想带着那帮小伙子在家门口拿个好成绩。
15年后再看杜伊的忠告:我们欠这个塞尔维亚老头一句对不起
去年我在老家的一个青少年足球训练营做志愿者,碰到了一个当年在杜伊那支国奥队待过的边缘球员,现在他在青训营当教练,提到杜伊的时候,他点了根烟,笑了笑说:“那是我这辈子踢球最开心的半年。”他说杜伊带他们的时候,每天训练前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轮流说一件自己最近遇到的开心事,要是谁讲不出来,就可以不用参加当天的训练,回家调整心情;杜伊从来不会因为球员踢丢单刀骂他,只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下次你还能得到机会”;他当时受了轻伤,队医让他休息,足协的领导说“轻伤不下火线,要发扬拼搏精神”,是杜伊硬把他按在了替补席上,说“球员的身体比一场热身赛的输赢重要一万倍”。
他说后来杜伊走了,换了国内的教练,每天训练先跑一万米,跑不动就骂,踢不好就罚,不到半年,他就觉得自己不会踢球了,26岁就选择了退役。“现在我带小孩,都用杜伊当年教我的那套,先让他们喜欢踢球,再谈技术谈成绩,可很多家长都骂我不负责任,说我不让孩子跑圈练体能。”他说完这句话,我们俩都沉默了。
前两年我看到杜伊的采访,他已经76岁了,头发全白了,在塞尔维亚老家带当地的少年队,提到中国的时候,他说:“我不后悔去中国,我只是遗憾,没能带着那帮小伙子拿到奥运奖牌,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球员水平不行,是太多不专业的人在管专业的事,你们总说要学欧洲学南美,可你们连最基本的尊重足球规律、尊重球员都做不到,学什么都没用。”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瞬间红了眼,15年过去了,我们搞了一轮又一轮的足球改革,一会儿学巴西一会儿学西班牙,一会儿搞归化一会儿搞U23政策,可我们还是在走当年的老路:长期封闭集训,不给球员放假,主教练连首发名单都做不了主,赢了全是领导的功劳,输了全是教练的锅,当年杜伊把最先进的足球理念送到我们跟前,我们非但没接,还把人家骂走了,现在回头看,他当年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应验了。
我现在偶尔还会刷到当年那支国奥队的比赛剪辑,陈涛的任意球、姜宁的突破、毛剑卿的远射,那些灵气四溢的画面,现在的中国国奥队再也踢不出来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们多给杜伊一点信任,少一点干预,08年的国奥队,会不会真的能拿到奖牌?可惜没有如果。
现在提起杜伊,很多人已经忘了他,可我总记得那个站在场边,穿着灰色运动服,脸上永远带着笑容的塞尔维亚老头,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那些年中国足球的浮躁和荒唐,也照出了我们直到今天都没补上的短板,我们欠他一句对不起,更欠自己一个尊重足球规律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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