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伦敦出差,特意抽了一个下午去酋长球场转了转,12月的伦敦风刮得脸疼,球场外的广场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洗得发白的03-04赛季阿森纳球衣的老头蹲在雕像旁边擦铜像的底座,球衣后背上印的不是亨利也不是博格坎普,是歪歪扭扭的“WENGER 14”,我上去跟他搭话,他掀开头上的针织帽笑,给我看他兜里揣的两物件:一个是十几年前印刷粗糙的“WENGER OUT”标语贴纸,边角都磨卷了,另一个是2022年温格雕像揭幕仪式的限量纪念徽章,擦得锃亮。“当年我每场主场都举着骂他的牌子,觉得他抠,觉得他没野心,耽误阿森纳拿冠军。”老头把贴纸塞回兜里,小心翼翼把徽章别回外套领口,“现在谁要是敢在我面前说温格半句不好,我抡起拐棍就揍他。”
那天我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看着老头慢慢悠悠擦完温格雕像的衣角,突然就红了眼,对于我们这代从90年代末开始看英超的球迷来说,温格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教练的名字,他是我们整个青春里关于足球最纯粹的注脚,是哪怕骂过无数次,回头看还是会忍不住心软的白月光。
从海布里到酋长,他把“美丽足球”刻进了阿森纳的DNA
1996年温格刚接手阿森纳的时候,整个英国足坛都等着看笑话,那时候的英超还是长传冲吊的天下,球员们赛后的标配是炸鱼薯条配冰啤酒,俱乐部管理层眼里的“好教练”就得是留着小胡子、在场边骂骂咧咧的英式硬汉,谁会看得起一个戴眼镜、从来没在英超踢过球、说话温温柔柔的法国大学教授?
温格刚到的第一个月就干了两件惊掉所有人下巴的事:第一是把更衣室里的啤酒、巧克力全扔了,给球员定制了专门的营养餐单,要求所有人必须吃蔬菜、鱼肉,严禁赛后泡吧;第二是把练了几十年的长传冲吊战术全推翻,要求球员练短传、练配合,要把球控在脚下踢,当时队里的老队长亚当斯公开跟他对着干,说“一个外国人懂什么英式足球”,结果不到半年,亚当斯自己就成了温格的忠实拥趸——他的老伤因为科学的饮食和训练缓解了大半,阿森纳的成绩也一路水涨船高。
我第一次对温格有印象是2002年,那时候我读高二,偷偷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个能看文字直播的老人机,宿舍四个阿森纳球迷挤在被窝里刷足总杯决赛的直播,看到永贝里进球拿下双冠王的时候,我们四个攥着半瓶偷偷带进来的可乐碰杯,不敢出声,憋得肩膀都在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戴眼镜、总穿长款羽绒服站在场边的法国老头特别神,他带的阿森纳踢的球跟别的队都不一样,亨利的长途奔袭、博格坎普的神仙转身、皮雷的灵动盘带,那种流畅的传控配合看一眼就挪不开眼,后来我们才知道,这种踢法有个名字,叫“美丽足球”。
真正的巅峰是2003-04赛季,阿森纳整个赛季38轮英超不败夺冠,这个纪录到现在都没球队能打破,我至今记得最后一轮打莱斯特城的那天,我们特意找了学校附近的小饭馆看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饭馆的阿森纳球迷都在欢呼,老板还免了我们那一桌的单,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属于阿森纳的时代就要来了,温格会带着这批人统治英超十年。
可谁也没想到,接下来的十几年,会是温格和阿森纳最艰难的一段日子,为了建酋长球场,俱乐部背上了好几亿英镑的负债,每年的转会预算连别的豪门的零头都不到,别说是买顶级球星,就连自己培养出来的核心都留不住:维埃拉走了,亨利走了,法布雷加斯走了,范佩西也走了,那几年球迷调侃阿森纳是“年年卖队长,年年争第四”,“WENGER OUT”的标语从球场举到了社交媒体上,所有人都在骂温格抠,骂他没雄心,骂他只会争四。
可很少有人算过这笔账:温格扛着负债的那些年,不仅没让俱乐部因为没钱降过级,还年年能拿到欧冠资格、拿到不菲的转播分成,等到2018年他卸任的时候,酋长球场的负债已经还得七七八八,阿森纳的商业收入从当年的英超中下游冲到了英超前三,现在阿尔特塔手里能有上亿的转会预算买人,能靠年轻阵容冲击英超冠军,全靠温格当年咬着牙攒下的家底,我始终觉得,评价一个教练对俱乐部的贡献,从来不能只看他拿了多少个冠军,那些拿了几个冠军就把俱乐部挖空、留下一堆烂摊子走人的教练,永远比不上温格这种愿意沉下心给俱乐部种百年基业的教父,他不是拿不到冠军,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更长远的路。
离开教练席的温格,依然是足球世界的理想主义守夜人
2018年温格离开阿森纳之后,很多人以为他会退休,毕竟那时候他已经69岁了,大可以拿着天价退休金安享晚年,可他转头就去了国际足联,当了足球发展主管,干的全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去非洲考察草根足球场地,去南美推青训体系,给国际足联提改革方案,跟那些只想着赚快钱的资本对着干。
去年我在广州做青少年足球培训的志愿者,碰到了一个来自法国的青训教练皮埃尔,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斯特拉斯堡青训营踢球,那时候温格正好是斯特拉斯堡的教练。“他那时候就跟我们说,踢足球首先要学会做人,你可以输球,但不能为了赢球撒谎、伤人、不择手段。”皮埃尔现在带U12的小孩,从来不允许孩子们为了赢虚报年龄,不允许他们在场上假摔,上次打邀请赛,我们队的小孩看见对方假摔骗了个点球,转头也学着在禁区里摔,皮埃尔当场就把他换了下来,整场比赛都没让他再上,赛后他跟所有小孩说:“如果你们要用这种方式赢球,那我宁愿你们每场都输,这是阿尔塞纳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们。”
那天我跟皮埃尔聊了很久,他说现在欧洲的很多青训教练都是温格的徒子徒孙,温格从来没把足球当成一门生意,他始终觉得足球的本质是教育,是让普通人从这项运动里获得快乐、学会尊重,这两年金元足球愈演愈烈,沙特联赛砸着天价年薪挖欧洲的球星,欧超联赛的提案几次三番冒头,很多足坛名宿要么揣着明白装糊涂,要么干脆站在资本那边说话,只有温格敢公开站出来反对:“足球不是有钱人的玩物,你不能靠钱把所有好球员都堆到一个联赛、一个队里,那样中小俱乐部活不下去,青训也活不下去,最后足球只会死在资本手里。”
我身边很多年轻球迷现在都不知道温格,他们只知道瓜迪奥拉、克洛普,觉得拿不到冠军的教练算不上名帅,可我始终觉得,现在的足球世界太缺温格这样的人了:所有人都在想着快出成绩,教练成绩不好就下课,俱乐部没钱就砸钱买球星,没人愿意沉下心等年轻人成长,没人愿意为了长远的发展牺牲眼前的利益,温格就像这个功利时代里的守夜人,他抱着“美丽足球”的理想站在那里,告诉你足球本来的样子是什么,不是只有赢才是意义,那些传球的流畅、那些年轻人成长的惊喜、那些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努力的过程,本身就足够动人。
我们骂过的温格,最后都成了青春里最软的那块记忆
说起来好笑,我当年也是“WENGER OUT”的忠实支持者,2017年欧冠八分之一决赛,阿森纳两回合被拜仁打了个2-10,我那天在大学宿舍里,气得把手里的阿森纳定制鼠标都摔了,在阿森纳贴吧发了个上千字的帖子骂温格,说他保守、固执、耽误阿森纳,最后还放狠话“温格不下课,我再也不看阿森纳的球”。
结果狠话放了不到半年,2018年4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上课,突然弹出新闻说温格宣布赛季结束后卸任阿森纳主教练,我当时拿着手机愣了三分钟,课也没听,下课就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吧,点开温格的告别发布会直播,看着他坐在发布厅里,还是戴着那副细框眼镜,说话还是温温柔柔的,说“我热爱这家俱乐部,我希望它未来一切都好”,我眼泪“唰”就掉下来了,旁边坐的一个穿曼联球衣的小哥过来拍我肩膀,递了根烟给我,说“兄弟,别哭,你们阿森纳以后再也碰不到这么好的教练了”。
那天我在酒吧坐了一下午,翻了自己以前发的所有骂温格的帖子,一条一条全删了,我们那时候太年轻了,总想要个结果,想要冠军,想要爽,总觉得只要温格走了,阿森纳就能立刻变成豪门,就能年年拿冠军,可等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年温格手里握着一把烂牌还能年年打进欧冠,已经是超常发挥了;那些他亲手带出来的年轻球员,那些我们熬夜看球的夜晚,那些赢了球一起欢呼输了球一起骂人的日子,才是青春里最珍贵的东西,我们骂的哪里是温格啊,我们是恨自己的青春没能得偿所愿,恨那个陪着我们长大的老头,没能拿到他应得的荣耀。
2022年温格回酋长球场揭幕自己的雕像,我特意找了个直播看,全场六万多球迷齐声唱《只有一个阿尔塞纳·温格》,镜头扫到温格,他站在场边,眼睛红得像兔子,对着球迷挥手,我坐在屏幕前面,又一次没忍住掉了眼泪,那天我翻到以前高中一起看球的舍友发的朋友圈,他说“当年一起在被窝里刷文字直播的人都散了,只有温格还站在那里,代表着我们所有没做完的足球梦”。
现在我已经工作快十年了,平时踢野球还是爱穿那件印着温格名字的阿森纳球衣,身边的朋友笑我老古董,说现在都2024年了,还有人怀念温格呢,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你不懂,温格代表的从来都不是那几个冠军奖杯,他代表的是我们这代人对足球最纯粹的热爱:我们喜欢足球,不是因为它能赚多少钱,不是因为它能带来多少流量,是因为它能让一群陌生人因为同一个目标站在一起,能让我们在平淡的生活里,找到一点热血沸腾的盼头。
前阵子看到温格的采访,74岁的老头还是精神矍铄,说自己现在还每天看球,还在给青训改革的事跑前跑后,他说“我这一辈子从来没离开过足球,未来也不会离开”,你看,把足球活成信仰的人,从来都不会老,就像我们的青春,只要想起那个站在场边穿长款羽绒服的法国老头,就永远都滚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