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女排决赛那个下午,外婆家21寸的长虹彩电挤了半院子的人,塑料板凳摆了三排,绿豆汤的甜香混着隔壁张阿姨拍大腿的喊声响彻整个家属院,当古巴女排那个1米74的主攻路易斯旱地拔葱一样跳得比拦网的中国队员肩膀还高,一锤子把球砸在地板上的时候,我身边本来不看排球的李叔“嚯”地站起来,第二天就给刚上小学的女儿报了体校的排球兴趣班,那是我对古巴女排的第一印象:这群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大白牙的姑娘,扣球的时候像揣着加勒比海的风,连电视机屏幕都跟着晃。
记忆里的金色闪电:是她们把“暴力排球”刻进了一代人的观赛记忆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很难想象,90年代的古巴女排是怎样碾压级的存在,从1991年世界杯夺冠开始,到2000年悉尼奥运会登顶,她们连续包揽了8次世界三大赛的冠军,算上洲际赛事和青年队比赛,巅峰期的古巴女排拿冠军拿到手软,球迷送的外号“黑色橡胶王朝”,说的就是她们跳得高、弹速快、扣球狠,像橡胶一样充满了爆发力。
我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世锦赛的半决赛,古巴女排和俄罗斯女排打满五局,第三局的时候俄罗斯的拦网手已经把胳膊举到了极限,结果古巴的主攻鲁伊兹愣是从两个人的胳膊缝里把球扣了进去,当时的解说员宋世雄老师拖着长腔喊:“鲁伊兹!又一个高点强攻!这个球扣得太漂亮了!”坐在我旁边的张阿姨是体校的排球教练,当时就把手里的扇子往桌子上一拍,转头跟自己带的几个小队员说:“看见没有?这才叫排球!你们平时跳起来脚都离不了地,就这还想扣球?”那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我们对古巴女排的认知很简单:只要她们上场,就没有赢不下来的球,甚至连她们赢球之后在场边跳莎莎舞的样子,都成了很多球迷心里的经典画面——和其他国家的队员赢球之后抱在一起哭不一样,古巴的姑娘们赢了球就笑,就跳舞,输了也耷拉着脸没多久,转头就跟对手握手说笑,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是体育精神,只觉得这群姑娘打球真开心啊,好像排球本身就是天底下最好玩的事。
神话的崩塌从来不是一瞬间:饿着肚子的人,谈不起梦想
很多人说古巴女排的衰落是从2000年悉尼奥运会之后黄金一代退役开始的,其实根本不是,早在90年代末,古巴国内的经济问题就已经蔓延到了体育圈,当时古巴的举国体制还在,但运动员的工资已经低到离谱:国家队的主力队员一个月的工资换算成人民币才几十块,连买一身好的护具都不够。
更致命的是当时古巴的体育政策:不允许国家队球员去海外联赛打球,只要私自出境,就等于自动放弃国家队资格,甚至连回国探亲都成了奢望,2001年,古巴女排的核心球员阿奎罗在打完瑞士女排精英赛之后,偷偷跑到意大利申请政治避难,后来加入了意大利国籍,代表意大利女排打了2008年奥运会,当时很多人骂阿奎罗是“叛徒”,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当时在古巴国家队的工资,连给儿子买奶粉都不够,而意大利俱乐部给她开的年薪是30万欧元,是她在古巴几十年都赚不到的钱。
我前几年做体育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一个在国内联赛当过外援的古巴前国手,她跟我说,她2010年进古巴国家队的时候,队里的训练馆连空调都没有,夏天训练的时候地板烫脚,队里给发的训练鞋穿三个月就磨破了,根本不给补,大家都是自己找鞋匠补了接着穿。“我那时候有个队友,跳起来落地的时候踩了地板上的钉子,脚扎破了,队里连破伤风针都拿不出来,还是我们几个队员凑钱给她去私人诊所打的。”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你说我们不想为国家打球吗?我们从小练排球,最大的梦想就是穿着古巴的红色球衣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可是我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人啊。”
这就是我最不想听有些人站在道德制高点骂那些出走的古巴球员的原因:你不能要求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人,饿着肚子去谈集体荣誉,谈爱国,古巴女排的衰落从来不是因为姑娘们不热爱排球了,而是当生存的压力摆在面前的时候,热爱首先要给生活让路。
散落在全球的排球火种:她们换了国籍,却永远带着古巴排球的烙印
现在你去看全世界的女排联赛,几乎每个顶级俱乐部里都有古巴裔球员的身影:土耳其女排的核心瓦尔加斯,14岁就入选了古巴国家队,是当年公认的天才少女,后来因为待遇问题出走,加入土耳其国籍之后,成了现在世界排坛最顶级的接应;日本V联赛里的卡尔卡塞斯,曾经是古巴女排的主攻,38岁了还在打球,她说自己赚的钱一半寄回古巴给家人,一半拿来资助古巴国内喜欢排球的穷小孩;甚至我去年去海南旅游的时候,在海口的一个沙滩排球馆还碰到了一个叫安娜的古巴姑娘,22岁,以前是古巴青年队的副攻,现在在海南的一个俱乐部当教练,带小朋友打沙滩排球。
安娜的中文说的特别溜,爱吃海南的清补凉,没事的时候还会跟球馆的大爷学打太极,那天我们打完球坐在路边喝椰子水,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的屏保,是2000年悉尼奥运会古巴女排夺冠的合照,她指着照片里的鲁伊兹说:“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刚开始练排球的时候,教练就给我们看她的扣球视频,说我们古巴的女孩,扣球就要像她一样狠。”
安娜18岁的时候从古巴出来,先去了墨西哥联赛打了两年,后来经朋友介绍来了中国,她跟我说,她刚出来的时候特别难受,因为以前队里的教练跟她们说,离开古巴就是背叛国家,可是她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爸爸瘫痪在床,妈妈在市场卖菜,一个月赚的钱连吃饭都不够,她在墨西哥打一年球赚的钱,够他们全家花五年。“我去年偷偷回了一趟古巴,给以前的教练带了好多中国的茶叶,他跟我说,现在古巴队的成绩不好,好多有天赋的小孩都跑出去了,但是他不怪我们,他说只要我们还在打球,就没有丢古巴排球的脸。”安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古巴能允许海外的球员回去打比赛,我第一个报名,哪怕不给钱我都去,我想穿着古巴的球衣,打一次奥运会。”
那天我看着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和当年电视里的路易斯一模一样,你看,古巴女排从来没有消失,她们只是散落到了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带着她们天生的爆发力和对排球的热爱,继续在各个球场上发光发热,现在大家津津乐道的暴力接应、跳发战术、高点强攻,其实都是古巴女排三十年前就玩剩下的东西,她们的排球基因,早就刻进了现代排球的发展脉络里。
别为古巴女排唱挽歌:热爱还在,火种就永远不会灭
最近两年总能看到有人给古巴女排写挽歌,说什么“曾经的十冠王现在连泛美杯都拿不到”“古巴女排已经死了”,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可笑,什么叫死了?只要还有古巴的姑娘在打球,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当年在球场上跳莎莎舞的样子,只要还有像安娜这样的小孩,把鲁伊兹当成偶像,古巴女排就永远活着。
我一直觉得,古巴女排留给世界排坛的,从来不是那八个冠军奖杯,而是那种最纯粹的对排球的热爱,你看她们当年打球,没有那么多功利的目标,没有那么多KPI的压力,就是喜欢打,就是享受把球扣在对方地板上的快乐,赢了就跳舞,输了就下次再来,这种最本真的体育精神,现在在很多国家队身上已经看不到了。
现在的排球圈太卷了,大家都在算积分,算排名,算奥运会的入场券,队员们赢了球还要接受采访说感谢领导感谢教练,输了球就要被网暴,就要写检讨,好像排球已经变成了一份纯粹的工作,而不是一项让人快乐的运动,这个时候你回头去看90年代的古巴女排,你会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怀念她们:她们把排球最原始的快乐,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好消息是,最近两年古巴的体育政策也在改,2022年的时候,古巴排协宣布允许海外球员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比赛,2023年的泛美运动会,古巴女排已经打进了四强,队里有一半的球员都是从海外联赛回来的,瓦尔加斯也在采访里说,如果有机会,她也想代表古巴打一次比赛,你看,那些散落在全世界的火种,慢慢又要聚到一起了。
前阵子我陪80多岁的外婆看世联赛,当瓦尔加斯跳起来一记重扣得分的时候,外婆突然指着电视说:“哎,这姑娘扣球的样子,跟当年那个路易斯一模一样啊。”我笑着跟她说:“这就是古巴出来的姑娘,她们的扣球,永远都这么狠。”外婆点点头,端起手里的茶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挤满了人的下午,院子里的绿豆汤冒着热气,宋世雄的解说从电视机里传出来,那群穿红色球衣的姑娘,跳得比天还高。
是啊,加勒比的热风从来没有停过,只要热爱还在,古巴女排的神话,就永远不会落幕。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