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城市马拉松迷你马的终点,我见到了老周,他穿荧光绿的跑服,左胸口印着“活着跑团”四个字,刚冲过线就被几个病友围在中间,举着完赛奖牌对着镜头笑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没人能想到,这个看起来精神矍铄的50岁男人,6年里做了3次肺癌手术,医生当初曾预判他能活过5年就是奇迹。
病房里的跑鞋:第一次知道“活着”不是理所当然
42岁之前的老周,是本地小有名气的广告公司创意总监,996是工作常态,酒局应酬排到半个月后是家常便饭,烟一天抽两包,熬到凌晨两三点改方案是常事,那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年轻,身体扛造,单位体检查出肺结节的时候,他还在陪客户喝白酒,直到医生打了三遍电话催他复查,说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他才彻底懵了。 那时候他儿子刚升初一,报了每年学费八万的私立中学,房贷还有200万没还,母亲糖尿病常年要打胰岛素,父亲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躺在病床上等手术的那一周,老周盯着天花板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塌了,这个家就完了。 第一次手术切了左肺下叶,术后麻药退了的那个晚上,他连翻身都疼得冒冷汗,试着下床走到厕所,短短5米的路走了10分钟,喘得像拉风箱,胸口的刀口像是要裂开一样疼,那时候他站在病房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晨跑的老头老太太,觉得能正常走路、正常喘气,都是这辈子奢望不来的事。 同病房住过一个比他小3岁的病友,肺癌晚期,送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没撑过一周就走了,那天老周坐在病床边,听着隔壁床家属的哭声,攥着自己的病理报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他说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活着’从来不是上天给你的标配,是你要拼尽全力去抢的东西。” 出院那天,认识十年的跑友给他送了一双缓震慢跑鞋,塞在他的行李箱里,和他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跑西湖”,老周那时候看着那双鞋,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它了。
第一个1公里:把“熬日子”过成“过日子”
术后在家休养的半年,老周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就坐在沙发上发呆,连以前最爱看的足球赛都提不起兴趣,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说不定哪天就复发走了,直到复查的时候医生和他说:“你得适当动一动,哪怕每天下楼慢走20分钟也行,对肺功能恢复好,总躺着没病也躺出病了。” 他才试着下楼,一开始走50米就得蹲在路边歇10分钟,喘得话都说不完整,住同一个小区的张叔是跑了12年马拉松的老跑友,知道他的情况后,每天早上7点准点在他家楼下等他,陪着他慢慢走,走了半个月,张叔说:“试试颠两步?就跑10米,跑不动就停。” 老周扶着路边的树,试着小步跑了10米,居然没喘得难受,后来慢慢加量,10米、50米、100米,2020年4月12号,老周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第一次跑完了完整的1公里,他站在路边的二月兰花丛旁喘气,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泡泡机跑过,彩色的泡泡飘到他脸上碎了,凉丝丝的,他突然就绷不住哭了,站在路边哭了10多分钟,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觉得:日子不是熬的,是可以好好过的。 那天他发了个朋友圈,只有四个字:我在活着,配了一张自己脚下跑鞋的照片,底下两百多条评论,有同事、有朋友、有以前的客户,还有十几个素不相识的病友给他点赞,说“哥,你给我们做榜样了”。 后来他跑的距离越来越长,2公里、3公里、5公里,术后第二年,他第一次跑完了10公里,配速8分40秒,比很多人走路都慢,但他拿着运动记录找复查医生的时候,医生翻着他的检查报告惊呆了,说他的肺功能恢复得比很多没做过手术的中年人都好。
1000公里之后,我成了病友圈的“跑步教练”
术后第三年,老周第二次复发,右肺又发现了小结节,需要做第二次手术,这次他没哭,住院的时候特意把跑鞋放在病床底下,医生说可以下地的第一天,他就扶着墙慢慢挪,出院半个月,就又穿着跑鞋出现在了小区的跑道上。 身边的病友知道他靠跑步恢复得这么好,都来找他讨经验,他干脆建了个跑群,名字就叫“活着跑团”,一开始只有5个人,都是他认识的癌症病友,现在已经有120多个人了:有乳腺癌术后的60岁阿姨,有甲状腺癌刚毕业的小伙子,还有白血病康复的高中生,甚至还有几个和我一样,没生病但亚健康的普通人。 印象最深的是小敏,28岁的舞蹈老师,查出来乳腺癌的时候刚领结婚证,做完切除手术后整个人就崩了,在家关了3个月,连窗帘都不敢拉开,好几次割腕自杀被家人救下来,她妈妈找到老周的时候,哭着说“你帮帮我女儿吧,她才28啊”。 老周带着跑团里3个乳腺术后的女病友去看小敏,给她带了专门给乳腺术后女性设计的带胸垫的速干衣,和她说:“你看我们几个,身上都有疤,疤不是丢人的东西,是我们活着的勋章。”第一次带小敏出来跑步,她裹着件宽大卫衣,领子拉到下巴,捂得严严实实,跑两步就哭,跑了100米就要回家,老周也不逼她,就陪着她慢慢走。 后来慢慢的,小敏能跑1公里、3公里、5公里,去年杭州马拉松的迷你马,小敏穿着亮黄色的运动背心,露着胳膊上紧致的肌肉线条冲线,举着个写着“我在活着”的手举牌,笑着笑着就哭了,那天她的朋友圈写着:“原来我还可以这么美,还可以这么好好地活着。”现在她还开了个公益舞蹈班,专门教癌症病友跳舞,说要让更多人知道,生病之后的人生,照样可以亮闪闪的。 我自己也是跑团的一员,去年阳康之后我一直胸闷,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去医院查了好几次都没器质性问题,医生说就是压力太大+太久不运动导致的,老周知道了之后,每天早上7点准点在我家楼下等我,一开始就绕着小区走20分钟,走了半个月才让我试着跑两步,从100米到5公里,我用了两个月,现在我每周跑3次5公里,之前的轻度脂肪肝没了,颈椎曲度也改善了,连失眠的毛病都好了,每天跑完步洗个澡坐在电脑前写稿,思路比熬到半夜清楚10倍。
别等灾难找上门,才想起“活着”的实感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把“活着”当成理所当然的人: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熬夜打游戏,顿顿吃外卖,体检查出高血压还不当回事,说“我年轻,扛得住”;三十多岁的职场人,办了两万块的健身卡,一年去不了三次,说“我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转头就能刷3个小时短视频;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烟酒不离手,体检报告上箭头一堆,还笑着说“大家都这样,没事”。 我之前有个做程序员的朋友,32岁,连续加班一个月之后突发心梗走了,收拾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电脑桌面上存着半年前就报了名的迷你马拉松链接,备注着“忙完这个项目就去跑”,结果再也没有机会。 我常常在想,体育对普通人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吗?是打破世界纪录的荣耀吗?对专业运动员来说或许是,但对我们这些每天要上班、要养家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就是让我们能好好活着。 你跑的每一步、流的每一滴汗,从来不是为了晒朋友圈、不是为了练出马甲线给别人看,是为了让你能实实在在摸到“活着”的质感:你能感觉到心脏在有力地跳,肺在大口地呼吸,肌肉在发力,风吹过你皮肤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凉,路边的桂花开了你能闻到香,这些最朴素的感受,才是活着最核心的东西,比你赚多少钱、背多少名牌包都靠谱。 老周经常和跑团的人说:“我们这些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才知道活着有多金贵,你们没生病的人,别等走到鬼门关门口了,才想起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总觉得运动是负担,要花时间、要累,可你现在每天挤20分钟出来跑跑步、走走路,是为了以后不用花200小时在医院排队挂号,不用花20万在病房里治病,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上周我和老周一起跑步,路过他以前住院的那家医院,他停下来对着住院部的大楼挥了挥手,我问他想啥呢,他笑着说:“我和以前那个躺在病床上哭的自己打个招呼,告诉他,你看,我现在不仅活着,还能跑能跳,还能带着一帮人一起好好活。”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鼓的,太阳落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那天跑团聚餐,大家轮流说今年的愿望:有人说要跑人生第一个半马,有人说要带着爸妈去爬泰山,有人说要去看海边的日出,老周的愿望最朴素,他说:“我就想继续跑,跑到跑不动为止,让更多人知道,‘我在活着’这四个字,说出来容易,要真的活得透亮、活得扎实,得你自己迈开腿,一步一步跑出来。” 大家碰杯的时候,杯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突然明白,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在跑:有人跑在正式的赛道上,有人跑在上下班的路上,有人跑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只要你不停下脚步,只要你还在往前,你就永远在好好地活着,你踩下的每一步,都是生命最响亮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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