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厦门马拉松的终点线旁,我作为赛事特约撰稿人抱着相机蹲了6个小时,见过冲线后抱着伴侣痛哭的情侣,见过被志愿者架着才能站稳的白发老人,也见过举着国旗蹦跳着过线的专业选手,但让我记到现在的,是一个手里攥着外卖头盔、速干衣领口洗得发白的男人。
他叫陈进,那天跑了2小时27分,拿下了国内男子组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外套胸口的外卖平台logo还蹭着没洗干净的油污,主持人问他现在最想说什么,他攥着话筒憋了半分钟,红着眼眶喊出了那句在心里藏了12年的话:“我一定要成功,我做到了。”
18岁的落榜生,把跑道当成了唯一的出口
陈进是河南周口农村出来的孩子,从小就爱跑,放学背着书包和村里的狗赛跑,赶集能跑着去5公里外的镇上,初中体育老师说他是好苗子,让他练田径考体校,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跑步也能当饭吃”。
可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体育中考那天他发着39度的高烧,800米跑慢了2秒,总分差0.5分没能上线,家里凑不出复读的钱,他揣着200块钱就来了郑州打工,当过小区保安,在电子厂拧过半年螺丝,最惨的时候睡过公园长椅,啃过三天的冷馒头。“那时候真觉得日子没奔头,直到有天晚上我在厂区空地跑圈,风吹过耳朵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老师说我能跑,我凭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在出租屋的墙上用马克笔写了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我一定要成功”,那时候他对“成功”的定义还很模糊,只知道自己不想一辈子拧螺丝,不想一辈子被人说“农村出来的孩子没出路”,没有专业跑道,他就绕着厂区的围墙跑,一圈1.2公里,每天下班10点跑10圈;没有跑鞋,就穿10块钱一双的胶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就把卫生纸垫在鞋里接着跑;没人教动作,就去网吧蹭半小时的网,看苏炳添的训练视频慢放,对着镜子练摆臂,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
“那时候同宿舍的人都笑我魔怔了,说一个打工的还想当运动员,做白日梦呢,我不管,我就觉得我能行,别人练8小时,我练16小时,我还能追不上?”陈进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他手上还有当年拧螺丝磨出来的老茧,和现在握跑鞋鞋带磨出来的茧子叠在一起,是他10年底层生活最真实的注脚。
送外卖的3年,我跑的每一公里都算数
2019年陈进辞掉了电子厂的工作,当起了外卖骑手,原因很简单:时间自由,能腾出时间训练,还能多赚点钱给腰不好的爸爸买药。
他给自己做了个近乎残酷的作息表:每天5点准时起床,绕着出租屋旁边的城市公园跑15公里,7点回来冲个凉吃早饭,8点准时上线跑外卖,跑到晚上8点收工,吃完晚饭再去公园练1小时核心力量,11点准时睡觉,全年无休,送外卖的时候他也在练:3公里以内的单子他从来不骑电动车,揣着餐就跑着送,既赚了配送费,又练了配速;别人等餐的时候蹲在路边刷短视频,他就靠着墙做单腿深蹲,练腿部力量;电动车的储物箱里永远放着一套速干衣和一瓶电解质水,碰到午高峰单少的时候,他就绕着商圈跑两圈,连热身的时间都省了。
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的2022年夏天的事:那天郑州气温冲到了42度,他早上按计划跑了25公里长距离,回到家衣服能拧出半盆水,本来想休息半天,但是看到平台有暴雨预警,第二天可能没法跑单,他咬咬牙又上线了,那天从上午10点跑到晚上9点,一共送了42单,回到家脱鞋子的时候,袜子和脚面上的血泡粘在了一起,撕下来的时候钻心的疼,刚好妈妈打视频过来,他咬着牙笑着说“今天赚了300多,爸的药钱够了”,挂了电话就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哭完了还是掏出训练本,把第二天的16公里训练计划划成了18公里。
他攒了3个月的工资买了第一双碳板跑鞋,1299块钱,拿到鞋的时候他摸了半天鞋底子,舍不得穿,只有正式训练和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送单的时候还是穿20块钱的帆布鞋,那双鞋他穿了两年,鞋尖磨破了就用胶水粘,后跟的碳板都露出来了,他还舍不得扔,现在还放在他的出租屋柜子里,他说“这是我第一个战友”。
那三年他一共跑了12万公里的路,其中6万公里是训练跑的,6万公里是送外卖跑的,他的配速从最初的5分半,跑到了4分,再跑到了3分以内,他参加了十几场本地的半马比赛,拿了7个冠军,墙上的完赛牌挂了一排,旁边那张“我一定要成功”的纸条,已经被太阳晒得泛黄了。
被嘲笑的梦想,才配得上发光的结局
陈进第一次跑全马是2021年的郑州马拉松,那天跑到35公里的时候他突然抽筋,疼得蹲在路边站不起来,旁边有个穿全套专业装备的跑者路过,撇了撇嘴说“业余的就别硬撑了,凑什么热闹”,他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就反复响着那句“我一定要成功”,扶着路边的树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挪,最后跑了3小时12分,过线的时候直接摔在了垫子上,志愿者给他递水,他喝了一口就吐了,但是还是把完赛牌紧紧攥在手里。
从那之后他练得更狠了,为了补专业知识,他攒了2000块钱报了个省队退役教练的线上课,每天把自己的跑步视频发过去让教练纠正动作,训练日志写了满满3个本子,哪天的配速是多少、心率多少、步频多少、哪里疼,写得密密麻麻;为了练耐力,冬天零下5度的天,他5点准时出门跑,睫毛上都结了冰碴子,回到家口罩都冻硬了。
身边的质疑声从来没停过:同行说“一个送外卖的还想当职业运动员,怕不是想出名想疯了”,亲戚说“跑了这么多年也没跑出个名堂,还不如找个厂子上班攒钱娶媳妇”,甚至有一次他去参加活动,有人看到他穿的旧跑鞋,当着他的面说“就你这装备也敢来比赛?别跑一半鞋底掉了”,他从来没反驳过,只是闷头跑,直到那次本地10公里竞速赛,他把那个嘲笑他的人甩了整整1公里,拿了冠军,那人赛后过来要加他微信,他笑着同意了,后来那个人还成了他的第一个学员。
2023年厦门马拉松是他第一次参加国家级的金标赛事,为了赚路费和酒店钱,他提前三天就到了厦门,送了三天外卖,赚了1000多块,刚好把参赛的成本赚了回来,比赛那天他前半程一直跟着国内第一集团,30公里之后掉了点速,最后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2:27:13,比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只慢了20秒,他拿到国内第三的成绩,奖金2万块,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外卖的工作外套穿上了,他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不想藏着,我就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的普通人,我们也能站在领奖台上”。
所谓的成功,从来都不是天才的专利
作为写了5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运动员:16岁就跑进10秒的短跑天才,14岁就拿全国滑冰冠军的小将,他们从小就有专业的教练、顶级的装备、完备的后勤保障,很多人把他们的成功归结为“天赋”,但陈进的故事让我突然明白:天赋只是入场券,那股“我一定要成功”的狠劲,才是能让你走得最远的东西。
现在很多人都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一套装备几万块,一节私教课几千块,普通人根本玩不起,但陈进前10年的训练成本加起来都不到1万块,他没有专业跑道,跑的是免费的公园路,没有专业教练,看的是网上的免费视频,连跑鞋都舍不得买贵的,他能成功,靠的从来不是钱,是每天比别人多花3个小时在跑道上,是别人撸串喝啤酒的时候他在做平板支撑,是别人冬天躲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时候,他已经跑完了15公里的晨练。
我见过太多人把“我一定要成功”当成一句喊给别人听的口号,发个朋友圈就忘了该干嘛,但是陈进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他12年跑了18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4圈半,磨坏了27双跑鞋,脚底板的茧子厚得剪都剪不动,这些都是他兑现那句承诺的证据。
现在的陈进已经被郑州当地的跑步俱乐部聘为专职教练,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送外卖了,但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作息:每天5点准时起床跑步,闲了就去给俱乐部的小孩上课,还会免费给喜欢跑步的外卖骑手做指导,他说他现在的目标是明年跑进2小时25分,拿到国家健将证书,然后去跑北京马拉松,拿更好的名次。
上次我去郑州找他吃饭,他带我去了他住了6年的出租屋,墙上那张“我一定要成功”的纸条还贴在那,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说他永远不会撕,“我得时刻提醒自己,我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我还要跑更远的路。”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想考个好学校,想做一份喜欢的工作,想完成一场马拉松,但是总会有人告诉你“你不行”“你没天赋”“别做梦了”,你也会有累到想放弃的时候,但是我希望你能想起陈进的故事,想起那句喊了无数遍的“我一定要成功”。
体育的魅力从来都不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人,它属于每个敢把梦想踩在脚下的普通人,属于每个咬着牙多跑100米的人,属于每个喊出“我一定要成功”就真的去拼的人,你不用跑赢全世界,你只要跑赢昨天的那个自己,就已经是成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