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0年前那匹中了九箭的马,刻着中国人最早的“体育魂”
我第一次知道拳毛騧,是12岁那年跟着父亲去西安碑林博物馆看昭陵六骏的复制品,讲解员指着最边上那匹颈部带着卷曲鬃毛、身上刻着九个箭痕的战马说:“这是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当年平定刘黑闼叛乱时,它驮着李世民冲入敌阵,前胸中六箭、后背中三箭,坚持把主人驮到安全地带才倒下,死的时候都保持着往前冲的姿势。” 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精神传承”,只觉得这匹马好傻,中了那么多箭为什么不跑?直到后来我爱上跑步,无数次在跑道上喘得肺都要炸了还咬牙往前挪的时候,突然就懂了拳毛騧的选择:有些路,哪怕知道走下去会疼,也得咬着牙走完,这不是傻,是刻在骨头里的“认死理”。 后来我查过很多关于拳毛騧的资料,它的石刻和另一匹战马飒露紫在1914年被盗运到美国,现在还藏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物馆里,我没见过真迹,但每次在网上看到它的照片,看着那些深深嵌在石头里的箭痕,总觉得那些不是伤疤,是勋章,就像我们体育生小腿上的肌肉块、手掌上的茧子、膝盖上常年消不下去的淤青,在外人眼里是“遭罪”,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是我们拼过的证明。 我一直觉得,中国人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从现代奥运会传进来的,早在1400多年前,拳毛騧往前冲的那个身影里,就已经藏着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不是为了赢过谁,是为了不辜负自己脚下的路,不辜负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
我在县城半马赛道上,见过活着的“拳毛騧”
去年10月我回老家洛阳参加新安县半程马拉松,跑到18公里的时候刚好撞墙,腿沉得像灌了铅,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甚至动了退赛走回去的念头,就在这时候,我身边超过了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的大爷,左胸口别着个铜色的小徽章,我定睛一看,居然是拳毛騧的图案。 大爷跑得比我还吃力,膝盖上贴了两层肌效贴,跑起来左腿明显有点瘸,但是步频稳得吓人,哪怕喘得话都说不利索,脚落地的节奏一点都没乱,我咬着牙跟在他身后跑了两公里,终于在补给站的时候跟他搭上了话。 大爷叫王建国,那年62岁,年轻的时候在甘肃当兵,是骑兵连的战士,退伍之后在铁路上当巡线工,20年前冬天巡线的时候踩滑摔下了山坡,左膝盖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一,医生当时明确告诉他:“以后别跑别跳,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 “我当时躺在病床上就想起了拳毛騧,”大爷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指了指胸口的徽章,“我们骑兵连老兵以前就给我们讲昭陵六骏的故事,说拳毛騧中了九箭都能往前冲,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被个膝盖难住?” 他出院之后先练走,从一开始拄着拐走50米就要歇半小时,到后来能每天走10公里巡完全段线路,走了整整5年,后来他慢慢开始跑,从跑100米就喘得要蹲地上,到能跑完5公里、10公里,又练了4年,我见到他那天,是他第17次参加半程马拉松,之前他还跑过3次全马,最好成绩4小时22分。 “别人跑马是为了拿成绩、发朋友圈,我不是,”大爷把空瓶子扔进回收箱,冲我摆了摆手准备继续跑,“我就是想证明,医生说我不行,我偏行,拳毛騧能做到的事,我也能做到。” 那天我跟着大爷一起冲的线,最终成绩比我之前的PB慢了12分钟,但我却比上次破PB的时候还开心,站在终点线的时候我看着大爷胸口那个小小的拳毛騧徽章,突然觉得1400年前的那匹战马从来没走远,它的魂就附在每一个不服输、不认命的普通人身上。 现在我和王大爷还偶尔联系,上个月他还给我发微信,说他报名了今年的北京马拉松,最近每天都在练长距离,膝盖疼就贴膏药,实在疼得厉害就慢走两公里再接着跑,“争取今年全马跑进4小时,给我这匹‘老拳毛騧’争口气”。
赛场上的每一道伤,都是当代人的“箭痕”
去年看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体操男子吊环决赛的直播里,又一次想起了拳毛騧。 那天兰星宇上场前,手掌上的血泡就已经磨破了,缠在手上的绷带都渗了血,解说当时还在担心:“这个伤会不会影响他的动作完成质量?实在不行就别硬撑,以后还有机会。” 但是兰星宇站上吊环的时候,眼神一点都没晃,整套动作从支撑到摆动,再到最后的下法,稳得像钉在半空中,落地的时候连晃都没晃一下,裁判打出了15.200的高分,他稳稳拿下了金牌,走下赛场的时候,队医给他拆绷带,整个手掌心的皮都磨掉了一块,血粘在绷带上撕都撕不下来,记者问他疼不疼,他挠着头笑:“做动作的时候没感觉到疼,满脑子就想着把动作做完,不能辜负自己练了这么多年。” 我当时看着他手上的伤,瞬间就想起了拳毛騧身上的九个箭痕,对真正在拼的人来说,伤从来不是退赛的理由,是你冲过终点之后最荣耀的印记。 后来看亚残运会的田径比赛,残疾人运动员文晓燕拿下了女子T37级100米、200米、跳远等好几个项目的金牌,还破了世界纪录,采访的时候她把左腿的假肢摘下来,我看到她的残肢上磨得全是水泡和老茧,有的地方还留着新鲜的血痕,她平时训练每天要跑10公里,假肢和皮肤磨得疼,她就缠上两层纱布接着跑,“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没觉得自己比别人差什么”。 还有去年女篮亚洲杯,李梦发烧到39度,上场前连站都有点晃,还是坚持打了20多分钟,砍下21分帮中国队赢了日本队,时隔12年重新拿回亚洲杯冠军,下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靠在队友身上才能站稳,采访的时候她说:“只要国家队需要我,我哪怕拼到爬不起来也要上。” 你看,从古到今,这份“认死理”的劲从来没变过,拳毛騧身上的箭痕,变成了今天兰星宇手上的伤、文晓燕残肢上的茧、李梦烧得通红的脸,变成了每一个在赛场上咬着牙往前冲的运动员身上的伤疤,这些伤从来都不丢人,它们是我们和1400年前那匹战马跨时空对话的密码,告诉我们:你流过的汗、受过的伤,从来都不会白费。
别把体育活成“功利秀”,拳毛騧的热血从来不是为了“赢”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的本质搞歪了。 有家长逼8岁的孩子每天练8小时网球,孩子哭着说不想练,家长就扇耳光,说“以后要拿大满贯赚大钱”;有年轻人跑马拉松作弊,抄近道、戴别人的号码布,就为了拿个奖牌发朋友圈装逼;还有的运动员为了拿成绩打兴奋剂,不择手段也要赢。 每次看到这种事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搞体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赢过别人,还是为了赢过那个曾经懦弱、懒惰、想放弃的自己? 拳毛騧当年驮着李世民冲阵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自己以后会被刻在昭陵上留名千古,也没想过要拿什么“天下第一战马”的称号,它只是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它是战马,就要驮着主人往前冲,哪怕死也要死在往前跑的路上。 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拿金牌、拿奖牌、让别人夸你厉害,是你在一次次挑战自己极限的过程中,感受到那种“我还能再往前走一步”的爽感,我跑5公里从来没进过25分钟,但是每次我跑到最后一公里喘得肺都要炸了,还是咬着牙不减速,哪怕最终只比上次快了10秒,我都觉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我家楼下有个70岁的大爷,每天早上都在小区打篮球,投篮十个能中两个就不错了,但是他每天都乐呵呵地打一个小时,他说:“我又不想打职业,打得开心就够了,能跑能跳就是赢。” 这才是拳毛騧留给我们的真正的财富:你不需要比任何人厉害,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厉害一点,就够了。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展出的拳毛騧石刻的照片,它还是保持着1400年前往前冲的姿势,身上的箭痕还清晰可见,我突然特别希望有一天,这匹离家100多年的战马能回到昭陵,回到它出生的这片土地上,到时候我要把我的马拉松奖牌都带去给它看看,还要带上王大爷的全马奖牌、兰星宇的亚运会金牌、文晓燕的残运会金牌,告诉它:你当年驮过的热血,现在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身上沸腾着,你当年没跑完的路,我们会替你一直跑下去。 毕竟,只要我们还在咬着牙往前冲,拳毛騧就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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