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18号,我在杭州建国北路上的一家球迷酒吧看世界杯决赛,加时赛梅西打进第二球的时候我把手里的冰啤酒都洒在了裤腿上,后来点球大战大马丁扑出最后一球的瞬间,整个酒吧的人都蹦起来哭,镜头扫到梅西举着大力神杯绕过庆祝的队友,直直往看台方向跑,一下子扑进一个穿阿根廷教练服的卷毛小个子怀里,那个小个子比梅西还矮半头,抱着梅西哭得肩膀直抖,连鼻梁上的眼镜都滑到了下巴,我旁边一个穿梅西10号球衣的00后小孩擦着眼泪凑过来问我:“哥,这是谁啊?梅西怎么跟他这么亲?”我灌了一口啤酒,跟他说:“这是艾玛尔,你偶像从小到大的偶像。”
19岁的“小丑”,是潘帕斯草原刮过的最灵的风
现在提到阿根廷的10号,大家第一反应都是梅西,但在20多年前,整个阿根廷最火的10号是那个被球迷叫做“小丑”的小个子艾玛尔,这个外号不是说他滑稽,而是他踢球实在太灵了,挑球过人、脚后跟磕球变向、30米外的手术刀直塞,每一个动作都像马戏团的小丑变魔术一样,每次他拿球,全场观众都会伸长脖子等着看他又要玩出什么新花样,看完又会笑着鼓掌,“小丑”的外号就这么叫开了。
我第一次知道艾玛尔是2002年,那时候我上高二,攒了三周的早饭钱,买了一本10块钱的《足球俱乐部》增刊,封面就是艾玛尔穿河床10号球衣,歪着头笑着挑球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卷卷的头发上,亮得晃眼,那本杂志我全班传着看,最后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我同桌是校队的主力前腰,把封皮撕下来贴在自己的铅笔盒里,天天模仿艾玛尔的动作,为了学艾玛尔标志性的脚后跟磕球变向,他在操场的塑胶地上摔得膝盖全是血,回家被他妈妈骂了一顿,第二天还是瘸着腿去练,跟我说“你看艾玛尔做这个动作多帅,我要是练会了,下周踢三中肯定能进球”,后来他真的练会了,那场比赛最后时刻,他用这个动作连过三个人,推射远角打进了制胜球,下场的时候他举着流血的膝盖冲我喊:“你看!跟艾玛尔学的,管用!”
19岁就当上河床核心的艾玛尔,21岁就被瓦伦西亚以当时创队史纪录的2400万欧元挖到了西甲,贝尼特斯把他当成整个球队的绝对核心,甚至说“没有艾玛尔,我们根本赢不了任何冠军”,那几年的瓦伦西亚是整个欧洲最让人头疼的球队,两次拿到西甲冠军,还闯进了欧冠决赛,艾玛尔就是这个球队的“大脑”,齐达内曾经公开说:“如果让我花钱买票看一个球员踢球,我肯定选艾玛尔。”连小罗都在采访里说,自己在西甲最不想对位的中场就是艾玛尔,“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把球传到哪里,他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想象力”。
可惜天才总是带着易碎的属性,艾玛尔的身体太单薄了,防守球员防不住他的技术,就只能用粗暴的犯规把他铲倒,他的脚踝、膝盖、韧带全是旧伤,每次刚踢出来几场好球就会受伤休战,2006年之后,随着足球战术越来越偏向功利化,教练更喜欢能跑12公里、能抢能断的“工兵型中场”,不需要你有什么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只要你能传安全球、不犯错就行,艾玛尔这种纯粹的古典前腰,慢慢就失去了生存空间,后来他辗转萨拉戈萨、本菲卡,最后回到河床,36岁就宣布退役了。
我到现在都觉得遗憾,艾玛尔的天赋绝对是历史级别的,他只是生错了时代,要是他晚生10年,现在的医疗条件能让他少受很多伤,就算战术再功利,也肯定有球队愿意为他的灵气调整战术,但反过来想,也正是那个百花齐放的时代,才养出了艾玛尔这样的“球场上的艺术家”,他不需要迎合谁,不需要为了战术改变自己的踢法,他只要站在场上,就能给所有人带来快乐,这就够了。
当偶像成了偶像的助教,这是足球世界最浪漫的传承
梅西和艾玛尔的缘分,说起来就像偶像剧里的剧情,梅西小时候在阿根廷纽维尔老男孩踢球,房间的墙上贴的全是艾玛尔的海报,他那时候的梦想不是拿世界杯,而是能和艾玛尔同场踢一次球,后来17岁的梅西第一次进阿根廷国家队,看到坐在更衣室里的艾玛尔,紧张得话都不敢说,头都不敢抬,后来艾玛尔主动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递给他一瓶水,梅西后来在采访里说“我那时候手都在抖,都不敢接那瓶水,那可是艾玛尔啊,我贴在墙上的偶像,就站在我对面跟我说话”。
两个人做了6年的国家队队友,艾玛尔一直很照顾这个比自己小7岁的弟弟,会给梅西讲自己踢欧洲联赛的经验,会在梅西被对手恶意犯规的时候第一个冲上去护着他,后来艾玛尔退役,斯卡洛尼组建阿根廷国家队教练组的时候,第一个邀请的就是艾玛尔,2019年艾玛尔正式成为阿根廷国家队的助教,当时球迷都开玩笑说“阿根廷这教练组配置,是专门请了梅西的童年偶像来哄他踢球的”。
2022年世界杯小组赛第一场,阿根廷爆冷输给了沙特,那天我朋友圈全是唉声叹气的球迷,后来我刷到一个现场球迷拍的视频,替补席上梅西低着头,手指使劲抠着球衣的下摆,看起来特别沮丧,艾玛尔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低着头跟他说话,说了快五分钟,梅西慢慢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后来梅西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场输了之后他压力大到睡不着,艾玛尔跟他说:“你已经做到最好了,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们所有人都相信你,就像你小时候相信我一样。”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阿根廷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冠军,梅西抱着大力神杯第一个就冲到了艾玛尔面前,还有个媒体没怎么报道的细节:赛后在更衣室里,梅西把自己的世界杯金牌摘下来,要给艾玛尔戴上,艾玛尔笑着推了回去,跟他说:“这是你应得的,我已经在你身上拿到了最好的金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竞技体育是残酷的、唯结果论的,大家只会记住冠军,不会记得那些没有拿到奖杯的人,但我反而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这些胜负之外的传承,你小时候把他的海报贴在床头,把他当成你的目标,努力追赶他的脚步,后来你站到了他都没有站到的顶峰,他站在场边为你鼓掌,看着你成为比他更耀眼的存在,这种双向的奔赴,比任何奖杯都要动人,这才是足球真正的魅力啊。
不抢风头的“隐形人”,他的热爱从来都只属于足球本身
世界杯夺冠之后,所有的聚光灯都对着梅西和斯卡洛尼,艾玛尔却像个“隐形人”,几乎没有接受过任何专访,所有找他做节目的邀请都被他推了,他说“我只是个助教,功劳都是球员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后来他主动向阿根廷足协申请,离开国家队教练组,去带阿根廷U17的少年队,他说“我想和小孩待在一起,教他们踢球,比当国家队助教有意思多了”。
前段时间我刷短视频,刷到阿根廷U17拿了南青赛的冠军,终场哨响的时候,小球员们一窝蜂冲上去,把艾玛尔抛到了半空中,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卷毛炸得像个小刺猬,和二十多年前我杂志封面上那个19岁的少年一模一样,视频下面有个评论特别戳我:“原来过了这么多年,那个给我们带来快乐的‘小丑’,还在给小孩们造梦啊。”
艾玛尔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现在带青训,最常跟小球员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怕踢得‘花’,不要怕犯错,足球是用来享受的,不是用来完成任务的。”他说自己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小孩,被教练要求不许玩花活,不许传冒险的球,最后都变成了中规中矩的“工具人”,灵气全被磨没了,他不想让这样的事发生在这些小孩身上。
上周我带我7岁的侄子去踢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他教练中场休息的时候骂他,说他刚才不该做踩单车的动作,直接传球就行,万一丢球了怎么办,我侄子下场之后特别委屈,跟我说“叔叔,我看了艾玛尔的集锦,他踩单车特别帅,我也想踢得好看一点”,我当时就掏出手机,给他找了艾玛尔当年在瓦伦西亚连过三人助攻的视频,跟他说“你想怎么踢就怎么踢,只要你觉得开心,只要你是真的热爱,踩单车、挑球过人、脚后跟磕球,什么都可以,就算丢球了也没关系,叔叔给你撑腰”,后来下半场我侄子真的用了一个踩单车的动作过了对方的小球员,传了个好球助攻队友得分,他下场的时候冲我挥手,脸涨得通红,特别骄傲。
现在的足球真的太“工业化”了,青训营选小孩先看身高、看速度、看体能,所有的动作都有标准,所有的传球都要算成功率,好像足球是一个可以用公式算出来的运动,但我们当初爱上足球,难道是因为它精准、高效、没有失误吗?不是啊,我们爱上的是罗纳尔多的钟摆过人,是齐达内的马赛回旋,是艾玛尔的脚后跟磕球变向,是那些你根本预料不到的、充满想象力的瞬间,那些瞬间才是足球的灵魂啊,艾玛尔现在做的事,就是在守护这些灵魂,他不想让未来的小孩,只知道足球要赢,却不知道足球还可以很美。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都不知道艾玛尔是谁,他没有以球员身份拿到过世界杯冠军,没有金球奖,没有上亿的年薪,甚至在所有的足球历史排名里,他都排不到前100,但对于我们这些看着他踢球长大的老球迷来说,他是我们青春里最闪亮的记忆之一,去年我把那本珍藏了20年的《足球俱乐部》找出来,封面上的艾玛尔还在笑着,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当年的同桌,他现在已经是个中学体育老师了,他给我回了个视频,是他带的校队小孩在练脚后跟磕球变向,他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对!就这么踢!跟艾玛尔学的!”
你看,总有人正年轻,总有人正热爱,总有人记得那些球场上的浪漫,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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