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李爽是2022年深秋的北京,东风公园的室外篮球场刮着穿堂风,场边的杨树叶子落了满地,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艾弗森3号球衣,左膝盖因为旧伤凸起一块明显的包,右手手背贴着个卷边的创可贴,正弯着腰教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孩运球,几个孩子都是附近菜市场商户的子女,有的球鞋鞋头已经开了胶,拍球的动作歪歪扭扭,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李爽嗓门大,喊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打职业联赛的总决赛。
17岁的那次受伤,他以为自己的篮球人生已经死了
李爽是吉林长春人,从小就是泡在球场长大的孩子,高中就是市重点校队的主力控球后卫,1米82的个子,变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教练都说他再练两年,进省青年队稳了,17岁那年的市高中联赛半决赛,最后3秒两队打平,李爽持球突破防守,顶着两个人的封盖把球抛进篮筐,全场欢呼的声音还没落下,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对方防守球员的脚面上,“咔哒”一声,十字韧带完全断裂。
医生的诊断书递到手里的时候,李爽感觉天塌了:以后不能再打高强度比赛,省青年队的offer自然也黄了,他在家躺了整整三个月,把攒了好几年的球衣、球鞋全都扔到了楼下垃圾桶,连电视上播篮球比赛都要立刻换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已经断了。
他爸是老厂队的篮球爱好者,也不劝他,每天傍晚吃完饭就拽着他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看老头打球,场边有个张大爷,右腿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但是投篮准得离谱,三分线外抬手就进,每次打半场大家都抢着要他,有次休息的时候张大爷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小伙子啊,你以为篮球就是打职业拿冠军啊?不是的,你把球传给队友,队友投进了,那成就感不比你自己拿分差,只要有人愿意接你传的球,你这球就没白打。”
那天李爽在球场边坐了俩小时,看着几个六十多的老头为了一个球争得面红耳赤,赢了个半场就高兴得去买冰棒庆祝,突然就释然了,我后来和他聊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说,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总觉得不能站上领奖台就是失败者,不能靠体育吃饭就不配说热爱,但其实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淘汰,是连接,是让每个喜欢它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李爽点点头说,对,我那时候就想,我哪怕打不了职业,我还能传球啊。
北漂三年被喊“球场刺头”,他摸透了普通人打球的所有难处
2014年李爽来北京北漂,做医疗器械销售,月薪从三千慢慢涨到一万多,下班之后唯一的爱好就是泡家附近的社区球场,他打球拼,爱喊,遇到抢场的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理论,周边打球的人都认识他,喜欢他的叫他“爽哥”,嫌他太横的背地里叫他“球场刺头”。
那时候他就发现,普通人想打个球太难了,有次他下班去球场,看到个穿校服的小孩抱着个掉皮的篮球,站在场外看了俩小时,不敢进来,他喊小孩进来组队,小孩往后缩了缩,说“叔叔我打得不好,怕耽误你们打比赛”,这个小孩叫小宇,爸妈在附近的菜市场卖菜,平时放学就背着书包绕到球场看别人打,从来不敢上场,也报不起一百多块钱一节的篮球培训班,那天李爽带着小宇打了俩小时,结束之后给他买了瓶冰可乐,还把自己备用的球鞋送给了他。
更让他难受的是2016年夏天,他们常去的那片免费球场突然被物业围了起来,挂了个牌子说要收费,一小时80块钱,那天他和几个同事凑了160块钱打了俩小时,回去的路上几个人算了笔账:一周打两次球,一个月就要花六百多,还不算买水买装备的钱,普通上班族、快递员、外来务工的人,哪有这么多闲钱打球?“我那天回家翻朋友圈,看到有人晒NBA的中国赛门票,一张好几千,大家都在喊着我爱篮球,但那些连80块钱场地费都掏不起的人,难道就不配爱篮球了吗?”
那天晚上李爽失眠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疯狂的念头:我要搞免费的篮球课,办不收费的业余联赛,让所有想打球的人,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打得好不好,都能上场。
辞掉工作做公益篮球,他成了别人嘴里的“傻子”
2017年李爽辞掉了年薪20万的销售工作,真的干起了公益篮球,他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篮球、10套球衣,在东风公园的免费球场摆了个摊子,贴了个告示:免费教16岁以下的孩子打篮球,不收一分钱。
一开始周边的家长都以为他是骗子,先免费引流之后再收培训费,第一天开课只来了3个小孩,李爽也不着急,每天下午3点准时扛着一袋子球到球场,摆好免费的矿泉水,谁来都能玩,慢慢的,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有菜市场商户的子女,有随迁的留守儿童,有自闭症的小孩,还有腿脚不方便的残障孩子,他全都收,一分钱都不收。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提起浩浩的样子,浩浩是个7岁的自闭症小孩,爸妈带着他跑了十多个康复机构都没什么效果,2019年的时候妈妈带着他路过球场,浩浩盯着李爽投篮看了四十多分钟,拽都拽不走,李爽递给他一个软乎乎的儿童篮球,他攥着球就不撒手,之后每天都要妈妈带他来球场,李爽那时候就专门腾出时间陪浩浩拍球,一开始浩浩只会把球扔出去,一句话都不说,练了三个多月,有次浩浩投进了一个离篮筐不到一米的球,扭头对着李爽说了一句“爽叔,进了”,站在场边的浩浩妈当场就哭了,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和陌生人说话。
2020年李爽又办起了“爽杯”社区篮球联赛,规则特别简单:满4个人就能组队,不收报名费,赢了的奖品就是篮球、球衣、运动鞋,都是他拉赞助或者自己掏钱买的,第一届比赛就有16支队伍报名,有快递员队、外卖员队、保洁阿姨队、程序员队,其中那支快递员队我印象特别深,都是中通网点的几个小哥,平时就在快递点的空地上打球,用砖头画三分线,篮筐是几十块钱买的挂在墙上,第一次来正规球场打球的时候,队长特意把穿了三年的旧球鞋刷得干干净净,怕把地板踩脏,最后他们打进了四强,领奖的时候队长拿着奖杯手都抖,说“我们平时送快递,经常被人呼来喝去,但是在这个球场上,没人问你是干啥的,只要你球打得好,所有人都给你鼓掌”。
我那时候和李爽说,职业体育的聚光灯永远都只照在塔尖的那几个人身上,但是99%的体育爱好者,都是站在塔基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百万年薪,不需要全国皆知,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平等的上场机会,一声来自队友的加油,你做的事,就是把聚光灯往塔基的方向挪了挪,让这些普通人也能被看到,李爽挠挠头笑,说我哪有那么伟大,就是想让大家都能打上球而已。
被骂作秀5年,他说“只要能多让一个孩子摸到球,骂我两句不算啥”
这些年李爽没少挨骂,有人说他作秀,说他早晚要开直播卖货割韭菜,有人说他傻,放着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做,倒贴钱搞篮球,脑子有病,最难的时候是2021年,之前谈好的赞助黄了,联赛的奖金、场地费都没有着落,他把自己攒了5年准备付首付的20万拿出来填了缺口,那时候女朋友跟他吵了好多次,说他不想着结婚买房,天天给别人搭钱,后来女朋友跟着他去上了几次课,看到那些小孩围着他喊“爽叔”,看到浩浩投进球之后蹦得老高,慢慢也理解了,现在还帮他管报名、买装备,成了他的“后勤主管”。
去年北京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场封了,李爽就开直播免费教小孩在家练体能,有人在评论区骂他“装什么好人,不就是想涨粉卖货吗”,他也不回,下了直播就开车去给封控在家的小孩送篮球,有个住在通州的小孩,天生小儿麻痹不能下楼,他开了40分钟车送了个定制的软球过去,小孩妈妈要给他钱,他摆摆手就走了,说“我要是为了钱,早就不干这个了,这球是送孩子的,他开心就好”。
现在李爽的公益课已经教了300多个孩子,“爽杯”也办了8届,有120多支队伍参加过,去年他还被朝阳区体育局评为了“全民健身优秀推广人”,有人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他说干到干不动为止,“我17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碰不了篮球了,现在才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没扔下篮球,我不是什么教练,也不是什么老板,我就是个给大家递球的人,只要还有人想打球,我就一直递下去。”
今年4月“爽杯”新赛季开幕的时候我又去了现场,特别热闹:浩浩已经能跟着U10的队伍打半场了,当年那个不敢上场的小宇现在成了高中校队的主力,快递员队今年拿了亚军,几个小伙子抱着奖杯笑得特别灿烂,李爽上台讲话的时候,还是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3号球衣,左膝盖的旧伤还是凸着,嗓门还是那么大。
那天风很大,球场上的旗帜飘得猎猎响,场边的小孩扯着嗓子喊“爽叔加油”,我突然就懂了: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是永不言弃,但落到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精神就是李爽手里递出去的那只篮球,是球场上不分职业不分年龄的呐喊,是哪怕你受过伤、哪怕你不完美,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有发光的权利,李爽从来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含金量高的奖牌,但是在我心里,他是最棒的体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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