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家厨房帮我妈擀饺子皮，我爸抱着搪瓷茶杯蹲在客厅沙发跟前看世预赛，电视里中国队和越南队的比赛刚踢到下半场，他原本还哼着豫剧，突然就没声了，我探出头去看，屏幕上的比分是1:3，我爸手里的茶杯盖“哐当”一声磕在茶几上，半天憋出来一句“这年都没法过了”，抬手就把电视关了，那天的饺子他吃了没五个就放下了筷子，我妈在旁边戳他：“至于吗？几十年了还没看开？”他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进书房把压在抽屉里的老国足签名球衣又翻出来擦了擦。
我爸是看了34年的老球迷，1989年黑色三分钟他刚参加工作，在单位传达室蹲到半夜，哭着把手里的半导体摔在了地上；2001年中国队出线那天，他拉着我妈在大街上跑，跟遇见的每一个熟人都碰瓶啤酒；2018年预选赛输叙利亚，他气的半个月没开体育频道，结果下次中国队比赛，还是准点守在电视跟前，我们家几十年的生活碎片里，到处都嵌着中国男子足球队的影子，像很多普通球迷家庭一样，爱也是真的，骂也是真的，失望是真的,放不下也是真的。
那些年，我们对男足的爱与骂，都掺着过日子的烟火气
我后来也成了球迷，才懂这种复杂的感情根本不是“输了骂赢了吹”这么简单，它早就和我们普通人的生活绑在一起了，2017年世预赛中韩对决那天，我还在上大学，宿舍楼下的烤串摊主王哥特意把家里的大彩电搬了出来，摆在摊儿旁边的空地上，所有来买串的学生都站着看，没人催单，没人嫌挤，连平时查寝的宿管阿姨都站在门口跟着看，于大宝头球破门的那一秒，整个夜市都炸了，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有人举着烤串跳得老高，王哥拿着个喇叭喊：“今天所有的烤肠全免单！老子高兴！”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围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突然明白：我们看的哪里是一场球啊，是压在心里几十年的那口气，是“我们也能赢强队”的盼头。
我们家楼下的张大爷，今年72了，以前每天早上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02年世界杯国足队服遛鸟，胸口的五星红旗印得特别亮，去年输越南之后，我有三个多月没见他穿那件衣服，鸟笼上挂的国足钥匙扣也摘了，遇见我们聊起足球就摆手：“不提了不提了，丢不起这个人。”结果今年东亚杯中国队踢平日本那场，我下楼买早餐，又看见他穿着那件队服在小区门口晃，手里攥着个收音机，碰到老邻居就凑过去说：“你看你看，这帮小子今天拼得真不错，没给咱们丢人。”我当时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鼻酸：你看，哪有什么真的“脱粉”啊，不过是恨铁不成钢罢了，只要看见一点好,马上就又掏心掏肺地支持。
我认识一个在北京做程序员的球迷，大家都叫他老周，从2004年亚洲杯开始，只要是中国队的主场比赛，他不管多忙都要飞过去看，家里的抽屉里攒了整整三盒球票，球衣堆了半衣柜，还有一件全体国足队员签名的球衣，被他镶在相框里挂在客厅墙上，2022年世预赛中国队输给越南那场，他在现场哭着喊“退钱”，嗓子都哑了，回来之后把所有球票都收进了柜子最里面，说“再也不看了”，结果今年U20亚洲杯中国队踢沙特，他又瞒着老婆买了机票飞过去了，回来的时候晒得黢黑，举着个国旗跟我们炫耀：“你看这帮小孩多拼！赢了沙特！我就说咱们有希望！”他说他现在带自己8岁的儿子也看球，每周都带儿子去踢少儿联赛，“我看了20年球没等到世界杯，我儿子说不定能等到，等我老了，我就跟我儿子一起去世界杯现场给中国队加油。”
你看，我们这些普通球迷对中国男足的感情，从来都不是对一个陌生运动队的感情，它掺着我们的青春，掺着我们的烟火气，掺着我们对“自家孩子”的期待：你可以考不好，但是你不能不努力，你只要往前走,我们就愿意等。
骂够了该醒醒：男足的坑，从来不是11个球员挖的
这些年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14亿人怎么就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以前我也跟着骂，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这句话根本就是个伪命题，你以为我们是在14亿人里挑球员？实际上我们是在几千个注册球员里挑，前两年足协公布的数据，中国的青少年注册球员只有7000多人，而日本是70万，德国是650万，这是什么概念？人家是千里挑一，我们是十里挑一,怎么比？
我姐家的儿子今年9岁，特别爱踢球，放学回家就抱着球在小区里跑，结果上次被保安拦下来了，说小区草坪是观赏用的，不能踩，要踢去足球场，我姐查了一下，他们家周围3公里以内，只有两个公共足球场，周末的场地得提前一周预约，还基本都被成年人的业余联赛占了，小孩根本抢不到，想报个足球兴趣班，线下的青训课一小时200块钱，一周上两次的话，一个月就是1600，普通工薪家庭哪能随随便便承担得起？学校里的足球课一周只有一节，还经常被数学老师占了用来考试，班主任也找我姐谈过好几次，说“踢球影响学习，万一受伤了更麻烦”,劝我姐让孩子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你看，这就是我们普通小孩踢球的现状：没场地，没教练，没时间，家长怕受伤怕影响学习，连最基础的踢球条件都满足不了，怎么可能有源源不断的好球员冒出来？前几年金元足球的时候，资本一窝蜂地涌进来，俱乐部砸几千万欧元买外援，国内球员随便踢踢就能年薪千万，谁还愿意沉下心来搞青训？青训出成果要等10年15年，哪有买外援拿冠军来得快？那段时间大家都忙着赚快钱，基层的青训教练没人干，少年联赛没人办，基础打不好,上了场能踢好才怪。
我去年去日本旅游，住在东京的一个普通社区里，下午放学的时候，看见社区的公共足球场上全是小孩，六七岁的穿着统一的队服在踢比赛，旁边站着的教练是社区里的志愿者，免费给小孩上课，场边坐的全是家长，拿着水和毛巾给孩子加油，人家的足球是从社区、从小学就开始扎根的，踢得好的一步一步升上去，进青年队进职业队，整个体系是通的，我们呢？大部分小孩从小学到高中，连球都摸不到几次，就算真的有天赋，也早就被埋没了，所以说，中国男足差，真的不是场上那11个球员的问题，是我们的基础太差了，是整个体系的问题，把所有的锅都甩给球员，既不公平,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比起喊“退钱”，我们更该给“慢慢来”的耐心
其实这两年我已经能明显感觉到变化了，今年U20亚洲杯，大家本来都没抱什么希望，结果这帮小孩硬生生赢了沙特，对阵亚洲第一的日本队也只输了1个球，全场拼到最后一秒，好几个人抽筋倒在地上，站起来接着跑，我当时看直播的时候，弹幕里再也不是清一色的骂声，好多人都在刷“这帮小孩拼到这份上，输了也认”，后来的杭州亚运会，男足虽然最后输给了韩国队，但是全场没有缩在后面踢，朱辰杰带伤打满全场，戴伟浚满场飞着抢球，赛后谢场的时候，看台上的球迷没有喊退钱，都在举着国旗喊“没关系，继续加油”。
我姐家的小孩现在也能踢上球了，他们学校去年被评上了足球特色学校，一周开三节足球课，教育局给配了专业的教练，学校还修了个小型足球场，下午放学之后免费对学生开放，区里每年都办小学足球联赛，踢得好的小孩还能去市里打比赛，我上次去看他们的比赛，场边站了好多家长，再也不是以前那种“踢球影响学习”的态度，都在给小孩加油，有个小朋友摔破了膝盖，爬起来接着跑，他妈妈在旁边喊“好样的儿子”，我老家那个小县城，去年也修了三个公共足球场，周末的时候全是家长带着小孩踢球，我爸有时候也去看，回来跟我说“你看现在这些小孩踢得多好，再过十年，肯定能出好球员”。
我一直觉得，足球是最讲规律的运动，你得老老实实搞10年青训，才能看到一点成果，不可能今天砸钱明天就进世界杯，以前我们就是太急功近利了，一会学巴西一会学德国，一会搞金元足球一会搞归化，总想走捷径，结果走了好多弯路，现在终于沉下心来搞青训，搞校园足球，搞基层联赛，这才是对的路，就像种庄稼一样，你得先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慢慢等它长大，不能刚撒下种子就天天扒开土看有没有发芽,那样反而长不好。
我们等的从来不是“常胜将军”，是敢拼的“自家孩子”
前几天我跟我爸看国足的热身赛，踢的是越南，最后2:0赢了，我爸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也不要求他们一下子就拿世界冠军，只要每一场都比上一场拼，每一年都有进步，就行。”我突然就懂了这么多年我们放不下的原因：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球的中国男足”，是那件印着五星红旗的红色球衣，是代表我们国家站在场上的11个人，就像自己家的孩子，考试考砸了你可以骂他不用功，但是你不会抛弃他，你还是会给他买习题册，给他补课,等他下次考得更好。
我之前在知乎上看过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在支持中国男足？”下面有个高赞回答说：“我看别的国家队赢了，我只会说踢得真好，但是中国队赢了，我会哭，因为那是我的国家。”是啊，世界上强队那么多，巴西踢得好看，阿根廷拿了世界杯，但是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中国队赢球的时候，我们才会从沙发上跳起来，才会跟身边的人拥抱，才会觉得骄傲,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队伍。
现在网上还有很多人一提到中国男足就骂，我特别能理解，因为爱之深才责之切，但是骂完之后，我们是不是也该多给他们一点耐心？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现在娃娃已经开始踢了，我们总得给他们长大的时间吧？10年不行就20年，20年不行就30年，我们等得起。 说的，我们从来不需要什么奇迹，不需要天上掉下来的世界杯门票，我们只需要中国男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基层教练多一点，足球场多建一点，愿意踢球的小孩多一点，球员在场上多拼一点，每一场比赛都有进步，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好，就够了，我们这些球迷，会一直站在你们身后，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等着你们穿着红色的球衣，堂堂正正地站在世界杯的赛场上，那一天，我们一定会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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