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江铸久的直播，61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衫，举着个磁性棋盘给网友讲1984年中日擂台赛的那盘棋，讲到激动处还拍大腿：“你不知道我当时揣了半兜大白兔，下到中盘胃里反酸就咬一块，甜劲儿上来了还能再拼3小时！”弹幕里刷满了“江英雄”“小时候我爸天天在报栏蹲你的消息”，我看着屏幕里笑出皱纹的老人，忽然意识到：对于很多年轻棋迷来说，江铸久可能只是围棋史里的一个名字，但对于经历过八十年代的人来说，他当年的五连胜，是属于全中国人的燃点。
擂台上的五连胜，是八十年代中国人最燃的集体记忆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很难理解，一场围棋比赛为什么能让半个中国的人疯魔，1984年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开打的时候，日本围棋已经垄断世界棋坛近半个世纪，此前中日双边交流赛里，中国顶尖棋手能赢日本二线九段都能上报纸头版，赛前国内媒体的预判非常保守：“中方只要能赢3场，就算超额完成任务”。 第一个出场的中方先锋汪见虹输给了日本棋手依田纪基，全场的压力一下子落到了22岁的江铸久身上，他后来在采访里说，上场前哥哥江鸣久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了半斤大白兔奶糖塞他兜里：“你胃不好，别下着下着晕了，我们全家都在收音机前等你消息。” 没人想到这个留着寸头、眼神锐利的小伙子，直接杀疯了：先斩依田纪基，再赢小林觉，接着拿下淡路修三、片冈聪，最后把当时日本棋坛的“希望之星”石田章也拉下马，连赢五场的战绩直接把日本棋坛打懵了，《读卖新闻》直接用“中国虎出山”做头版标题，说“江铸久的存在，会改变未来十年世界围棋的格局”。 我后来在上海的弄堂里碰到过一个70多岁的老棋迷，他说当时整个弄堂的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挤到报栏前看江铸久的战况，“我把报纸上他的名字剪下来夹在户口本里，那时候觉得他就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以前日本人总说我们棋下得不行，他一出面直接赢了五个，太解气了！”当时北京的大学生半夜在校园里举着“江铸久好样的”的牌子游行，还有人给他寄了一麻袋的情书，他后来笑着说自己一封都没拆：“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下一场要赢小林光一，哪有空想别的。”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把江铸久的五连胜只当成围棋圈的盛事，其实是低估了这件事的意义，八十年代的中国刚改革开放，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江铸久在棋盘上赢的不仅仅是五盘棋，更是给当时的中国人递了一根“我们也能追上世界顶尖水平”的强心针，他就是那个时代的“全民偶像”，没有滤镜，没有炒作，靠实打实的拼劲儿，赢来了所有人的尊重。 后来他输给小林光一的时候，在休息室哭了半小时，聂卫平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后面交给我”，他说自己当时看着聂卫平的背影，忽然明白：围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几代中国人攒着劲儿往前冲的事业。
远走美国的“逆行者”，把围棋种子撒到大洋彼岸
1990年，江铸久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和妻子芮乃伟一起去美国推广围棋。 当时骂他的人不少：“国内好好的棋院待遇不待，跑去给外国人教棋，是不是崇洋媚外？”但江铸久自己心里有谱：“我在擂台赛上赢了日本人，但我去欧洲比赛的时候，老外一说起围棋都说是日本发明的，我心里不舒服，我就是要去告诉他们，围棋是中国的，我们中国人的棋，不仅下得好，还能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 刚到美国的日子比他预想的难多了，他和芮乃伟租了旧金山唐人街附近15平米的小公寓，第一次开围棋班，只招到3个学生，其中一个还是中餐馆的老板儿子，老板说“我给不起学费，每天给你送一份宫保鸡丁盖饭行不行”，江铸久一口答应，就这么教了半年，每天吃宫保鸡丁，吃到后来看到花生都反胃。 他去美国小学做推广，校长以为他是来教中国功夫的，直接给他安排了体育馆，他扛着几十副塑料棋盘就去了，对着几百个美国小孩说：“黑白子就是两个部落的士兵，你占的地盘大，你就赢了，赢了的人就是将军。”那天有个黑人小胖子赢了旁边的白人小孩，拽着他的袖子喊“我是中国将军！”，江铸久说自己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就那一刻，我觉得吃多少宫保鸡丁都值了。” 他在美国办第一届北美围棋公开赛的时候，奖金只有5000美元，全是他自己掏的腰包，比赛开幕式上，他一定要放10分钟的中国围棋历史纪录片，告诉所有参赛的老外：“围棋起源于中国，已经有4000年的历史了，你们现在下的每一步棋，都是中国人几千年前传下来的智慧。”现在北美围棋公开赛的奖金已经涨到了5万美元，参赛的棋手来自欧洲、南美、非洲，每次开幕式放中国围棋纪录片的时候，江铸久都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像当年站在擂台赛场上一样。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无国界”是一句很空的话，但看到江铸久的经历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文化传播者，就是最好的民间外交官，很多人说他当年放弃国内的光环是“傻”，但我却觉得他是看得远：擂台赛上的胜利只能让中国人一时振奋，但把围棋的种子撒到全世界，才能让中国的围棋文化真正立在世界上。
六十岁再出发，蹲在台阶上教棋的“江爷爷”才是真正的围棋大使
最近几年江铸久把工作重心转回了国内,主要做少儿围棋普及和山区公益围棋项目，去年我在太原的一个围棋进校园活动上见过他，60岁的人了，背还有点驼，蹲在小学操场的台阶上，给几个一年级的小孩改棋谱，小孩把棋子摆歪了，他也不生气，拿自己的保温杯给小孩倒热橘子水：“慢慢来，你这步棋要是再往前跳一格，就能把我的大龙吃了哦。” 活动结束的时候，芮乃伟拎着个布袋子过来找他，袋子里装着酱牛肉：“你下午喊了一下午，回去给你下碗面就着吃。”江铸久当时笑得像个小孩，把兜里剩下的半块橘子糖塞给芮乃伟：“你刚才给老师讲课也累了，吃个甜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爱情：两个人因为围棋相识，一起走过了最苦的日子，到老了还能惦记着对方爱吃什么。 去年他去大凉山做公益，背着20副棋盘走了3个小时的山路，脚磨破了也不说，给小孩上完课还跟他们一起踢毽子，输了就把随身带的围棋当奖品发，有个小孩问他：“江爷爷，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赢很多比赛吗？”他摸着小孩的头说：“赢不赢比赛不重要，你能从围棋里找到快乐，就算赢了。” 现在江铸久的抖音账号有120多万粉丝，他每周都直播讲棋，讲当年的擂台赛，也讲最基础的围棋入门知识，有次直播的时候，有个网友说：“江老师，我当年就是看了你的比赛才学的围棋，现在我儿子也在学。”他当时眼睛就红了：“这就够了，我这辈子下的棋，值了。” 我常常听到有人问：“体育明星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江铸久的人生就是最好的答案：年轻的时候，你可以为了国家的荣誉拼尽全力，做擂台上的英雄；中年的时候，你可以放下光环去做没人愿意做的基础工作，做文化的播种者；老了之后，你可以沉下心来蹲在台阶上给小孩教棋，做行业的铺路石。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找不到人生的意义，其实看看江铸久的棋路就懂了：人这一辈子，不需要一直站在聚光灯下，你只要认准了一件自己热爱的、对的事，就一直往下做，不管是赢五盘棋，还是教3个学生，或是给山区的小孩送一副棋盘，都是有价值的。 江铸久总说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围棋手，没什么了不起的，但我却觉得，他这样的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既有敢打敢拼的热血，也有润物细无声的柔软，既能拿得起世界冠军的奖杯，也能俯下身做最基础的普及工作，他在棋盘上赢了五场比赛，却用一辈子的时间，下赢了一盘更大的棋：让中国围棋，走到了全世界更多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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