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旧球票的时候,我翻出了2016年鲁能亚冠小组赛对广岛三箭的那张票根，浅蓝色的票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还写了我当时随手记的比分：2比1，塔尔德利梅开二度，想起上个月在济南省体旁边的老胖烧烤摊碰到的王哥，他攥着扎啤杯红着脸喊的那句：“你们这帮小年轻不知道，当年曼诺要是不走，鲁能的亚冠冠军早拿了！”
王哥今年52岁,看了30年鲁能的球，从甲A时代的济南泰山将军队看到现在的山东泰山，家里的球票攒了满满三大纸箱，那天是泰山踢国安的赛后，烧烤摊坐满了穿着橙色球衣的球迷，大家聊到最近崔康熙带队的好成绩，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当年曼诺带的亚冠成绩也不差”，王哥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他说曼诺走的那天，他和十几个球迷特意去遥墙机场送机，那个温文尔雅的巴西老头抱着球迷送的鲁能围巾，红着眼眶用刚学的中文说“谢谢，鲁能加油”，那场景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18年了，我还能在济南烧烤摊听见有人为曼诺喊冤
曼诺·梅内塞斯这个名字，新一点的中超球迷可能都没印象了，但2015年年底他官宣接手山东鲁能的时候，整个中超都震动了，那可是巴西国家队的前主教练啊，带过巴西队打2012年伦敦奥运会，带过科林蒂安、克鲁塞罗这些巴甲豪门拿过冠军，还亲手把19岁的内马尔提拔进了巴西国家队，绝对的世界级名帅。
当时鲁能的情况是什么样？2015赛季库卡带队闹出了围殴裁判的风波，球队内乱不止，联赛成绩排在中游，亚冠更是小组没出线，球迷怨声载道，俱乐部急需一个名气够大、压得住场子的教练来收拾烂摊子，曼诺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来的。
我还记得当时鲁能的球迷论坛里,大家都在畅想曼诺能带来桑巴足球的华丽进攻，让鲁能踢出“全场压着打”的漂亮足球，结果曼诺刚来的第一堂训练课，就给所有人浇了一盆冷水：他没练进攻配合，先练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防守站位，要求每一个后卫的跑动误差不能超过半米，边后卫插上去之后必须在10秒内回防到位。
当时很多球迷都不理解,甚至有人在训练场边喊“曼诺保守”“我们要进攻”，但前10场比赛的成绩打了所有人的脸：亚冠小组赛6场比赛，鲁能3胜2平1负，提前两轮出线，是那赛季中超第一支亚冠出线的球队，6场比赛只丢了4个球；联赛前4轮虽然只赢了1场，但也只丢了2个球，要知道2015赛季鲁能场均丢球接近2个，后防天团的外号就是那时候来的。
王哥说他当时去现场看了鲁能客场对首尔FC的比赛,面对全主力出战的K联赛冠军，鲁能全场收缩防守，靠塔尔德利的反击1比0赢了球，赛后首尔的教练都酸溜溜地说“鲁能踢得太保守，根本不像个强队”。“我当时坐在客场看台，听见周围的韩国球迷骂我们乌龟队，我心里反而特别爽，”王哥抿了一口扎啤，“能赢韩国球队，保守怎么了？以前我们想守都守不住呢！”
“战术洁癖”不是保守，是他给混乱的鲁能搭了半年的骨架
曼诺当时被骂得最多的就是“保守”“只会摆大巴”，但我一直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误解，他不是不会打进攻，是他太清楚当时的鲁能根本支撑不起华丽的全攻全守：戴琳那时候还毛躁得很，动不动就吃红牌；吉尔刚到中国，连队友的名字都叫不全；中场的王永珀、蒿俊闵都是攻强守弱的类型，前场的蒙蒂略、塔尔德利更是不回防的主，这种配置要是压出去打进攻，后防得被打成筛子。
我2016年去现场看了鲁能和悉尼FC的亚冠淘汰赛首回合,那场比赛曼诺的战术安排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全场收缩在半场，不给悉尼的锋线留冲刺空间，中场只要断球就直接找塔尔德利和蒙蒂略打反击，两个边后卫根本不压上，就钉在防线前面补漏洞，那场比赛鲁能2比1赢了，塔尔德利和蒙蒂略各进一球，我旁边的球迷当时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还在说“曼诺真神了”。
但很多人只看到了他的“保守”，看不到他给鲁能带来的改变：他来了之后，鲁能的定位球丢球少了70%，以前每次对手罚角球我都要捂眼睛，那段时间根本不用担心；他给吉尔安排的拖后中卫位置，后来一直沿用到李霄鹏时代，成了鲁能后防最稳的一环；他要求前场球员必须参与回防，塔尔德利就是被他练出来的，后来“跑不死的塔神”成了鲁能球迷最爱的外援。
我去年采访鲁能足校的一个青训教练,他跟我说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细节：曼诺当年在鲁能执教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抽两天去足校看小球员训练，他当时给足校提了好几个建议，比如不要让14岁以下的小球员练力量，不要逼小球员踢固定位置，要让他们多带球多射门，这些建议直到现在还是鲁能青训的核心准则。“大家都只记得他联赛成绩不好下课，没人知道他给鲁能青训留了这么多东西，”那个教练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懂足球规律的人。”
曼诺的“战术洁癖”还体现在他从来不搞人情足球，谁状态好谁上，不管你是老将还是新人，当时队里有个踢了很多年的老将，状态下滑得厉害，曼诺直接让他去预备队，俱乐部高层找他说情，他直接说“如果他能上场，我就辞职”，那时候很多人说他不近人情，但现在回头看，这才是职业教练该有的样子。
下课不是执教失败，是南美足球的“慢”撞上了中超的“急”
曼诺在鲁能待了不到半年就下课了,导火索是联赛连续输球，鲁能一度掉到了积分榜倒数第三，保级都成了问题，很多人说他能力不行，只会打亚冠不会打联赛，但我一直觉得，他的下课根本不是能力问题，是南美足球的“慢”撞上了中超的“急”。
曼诺是典型的南美教练,他喜欢慢慢打磨体系，他带科林蒂安拿巴甲冠军的时候，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把战术体系磨成型，但中超根本等不了，投资人要成绩，球迷要成绩，媒体天天催，只要连续输三场球，教练就得下课，那段时间鲁能双线作战，主力球员连轴转，亚冠消耗太大，联赛自然踢不动，但是没人听曼诺解释，大家只看积分榜的排名。
我还记得曼诺下课那天的发布会,他没有抱怨，没有甩锅，只是说“我很遗憾没能给球队带来更好的成绩，我相信鲁能未来会拿到亚冠冠军”，后来有记者爆料，曼诺下课的时候，很多球员都哭了，王永珀当天发了一条微博，只有四个字：“对不起您”，你想想，如果教练真的不行，球员会是这个反应吗？
曼诺走了之后,马加特来救火，靠练体能把鲁能从保级区拉了回来，后来李霄鹏带队拿了中超亚军、足协杯冠军，很多人都说李霄鹏战术厉害，但你仔细看李霄鹏当时的战术：防守反击、吉尔拖后、塔尔德利前场自由人，这些不都是曼诺当年留下的东西吗？曼诺花了半年给鲁能搭好了骨架，后面的教练只是往上面添肉而已。
曼诺回巴西之后,先后带科林蒂安、帕尔梅拉斯拿了巴甲冠军，还把弗拉门戈带进了解放者杯决赛，成绩好得不得了，去年他接受巴西媒体采访的时候还提到了鲁能，说“那是一段很美好的经历，我现在还会看鲁能的比赛”，你看，人家离开中超之后依然是世界级名帅，到底是谁不行，一目了然。
我一直觉得,中超这些年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急功近利了，不管是选教练还是引援，都要马上出成绩，半年不行就换，一年不行就走人，根本不给人打磨体系的时间，瓜迪奥拉带曼城拿欧冠花了三年时间，克洛普带利物浦拿英超花了四年时间，要是把他们放到中超，可能第一年就下课了，我们总是喊着要学欧洲足球，要搞百年俱乐部，但我们连三年的耐心都没有，怎么可能搞成？
曼诺留下的不只有亚冠出线，还有对足球最朴素的敬畏
那天烧烤摊散场的时候,王哥把他手机里存的送曼诺的照片给我看，照片里的曼诺穿着灰色的外套，手里抱着球迷送的橙色围巾，笑得很温和，旁边的球迷举着横幅，写着“曼诺，山东永远欢迎你”，王哥说，曼诺当时接过横幅的时候，特意给球迷鞠了一躬，那个细节他记了快8年。
曼诺当年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足球最本质的规律就是慢慢来，你要先学会不丢球，再学会进球，你要先尊重对手，再想办法赢对手。”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现在看中国足球的现状，更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对了，这些年我们走了太多弯路，搞金元足球，搞归化，搞U23政策，什么火我们学什么，但是我们从来没静下心来尊重足球规律，从来没耐心去打磨青训，去打磨体系，最后只能落得个连越南都踢不过的下场。
现在很多年轻球迷可能都不知道曼诺是谁了,也不知道当年鲁能差点闯进亚冠四强的事，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记住这个巴西老头，不是因为他带鲁能拿了多好的成绩，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足球人该有的样子：严谨、专业、尊重规律、对足球有最朴素的敬畏。
那天走在济南的大街上,看着路边到处都是的橙色球衣，我突然想起2016年亚冠出线那天，我和朋友在烧烤摊喝到凌晨，大家都在喊“鲁能今年要拿亚冠冠军”，虽然最后没能实现，但至少我们曾经有过那样的期待，有过那样一个愿意慢下来陪我们一起走的教练。
或许我们现在再提曼诺,不是要翻旧账，也不是要否定后来的教练，只是想提醒我们自己：走得太快的时候，别忘了停下来看看，那些被我们丢下的耐心和敬畏，才是足球最珍贵的东西，就像曼诺说的，慢慢来，该赢的比赛，总会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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