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在太原参加一个民间读书沙龙,散场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赵瑜,76岁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半露出几本封皮磨旧的《马家军调查》,正给两个来找他签名的年轻体育记者递烟,山西口音裹着风飘过来:“你们现在跑体育口好啊,比我们当年敢说话的人多了,但还是要记住,写东西要对着运动员的良心,别对着奖牌的金光。”
那天他在沙龙上没讲什么宏大的道理,只翻出了1986年他去鄂西北山区体校采访的旧照片:土坯房的宿舍里,12岁的举重女孩双手裂得全是冻疮,脚边放着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床头贴的标语是“流血流汗不流泪,夺不到金牌愧对国家”,赵瑜说他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女孩刚练到锁骨骨裂,队医给她缠了两层绷带就让她接着上杠铃,“我那时候突然就想,我们搞体育到底是为了啥?是为了让这些半大的孩子拿命换几块牌子,还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好好运动、好好活着?”
这个问题,他问了35年,也写了35年,甚至为此成了不少人嘴里的“体育界公敌”,但直到今天,我依然觉得,中国体育圈最缺的从来不是唱赞歌的人,而是敢像赵瑜这样说真话的“刺头”。
《强国梦》一出,他成了体育界的“靶子”
很多人知道赵瑜是因为《马家军调查》,但他第一次捅破中国体育的遮羞布,是1987年发表在《当代》上的《强国梦》。
那是个把“奥运夺金”和“民族崛起”牢牢绑在一起的年代,报纸上连篇累牍都是奖牌榜的喜报,没人会去问领奖台背后的运动员过得怎么样,赵瑜偏不,他跑了12个省的体校、专业队,写被练到瘫痪后被队里抛弃的体操运动员,写拿了全国冠军却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举重选手,写基层体校教练为了出成绩逼着10岁的孩子一天跑30公里、骨骺磨损到成年后连路都走不动。
文章刚发出来就炸了锅,有体育系统的领导公开说赵瑜是“抹黑体育事业的毒草”,不少专业队直接下了禁令,谁私藏《强国梦》就记过处分,我家楼下开少儿体操馆的李桂兰大姐,当年就是省体操队的队员,她跟我说,那时候队里的姑娘们偷偷传抄《强国梦》的手抄本,她躲在被子里看到赵瑜写“运动员是夺牌机器”那段,抱着手抄本哭了半宿——那时候她脚腕撕脱性骨折刚3天,队医就给她打了封闭让她上训练课,说“全运会马上到了,你就是爬也要给我爬到赛场上”,后来她20岁就因伤退役,连正式的工作安置都没有,拿着两万块补偿金就回了家。
“要是那时候有人早像赵老师这么喊两句,我们这批人可能就不会落得一身伤了。”现在李姐的体操馆里,墙上专门贴了赵瑜的那句话:“体育首先是人的体育,不是奖牌的体育”,她收孩子从来不看能不能出成绩,只要孩子说疼就立刻停训,有家长想让她给孩子打封闭冲少儿比赛的奖牌,直接被她赶了出去。
当时也有很多人骂赵瑜,说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汉城奥运会马上开了,你写这个不是扰乱军心吗?”结果1988年汉城奥运会中国代表团兵败,仅拿5枚金牌,全网铺天盖地骂运动员是“罪人”的时候,赵瑜又站出来写了《兵败汉城》:“输了比赛天塌不下来,把运动员当成夺牌工具,输了就骂赢了就捧,这种观念才是真的丢人。”
我之前做体育传播研究的时候翻到过当时的读者来信,有人给赵瑜寄刀片,说他“不爱国”,也有退役运动员给他寄药盒,说“谢谢你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赵瑜后来在采访里说,他那时候从来没后悔过,“我写的都是我亲眼见的真事,要是说真话就是不爱国,那我宁愿当这个‘坏人’。”
《马家军调查》掀风暴,真话从来都要付代价
1998年《马家军调查》的发表,直接把赵瑜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那时候马俊仁是全中国的英雄,他带的“马家军”包揽中长跑世界冠军,破世界纪录像喝水一样容易,“马家军配方”被炒到上千万,连他养的甲鱼都被说成是“夺冠秘方”,赵瑜偏偏跑到辽宁,跟马家军的队员住了三个月,帮她们洗衣服、给家里打长途,最后拿到了100多小时的采访录音、队员的证词和残留的违禁药瓶,写出了震惊全国的《马家军调查》:马俊仁逼迫队员服用违禁药物、体罚队员、克扣上千万奖金、队员吃违禁药吃到例假紊乱、年纪轻轻就肝肾功能受损……
文章发出来的第一个月,赵瑜收到了上百封恐吓信,有人往他太原的家门口泼红漆,说他是“汉奸”“卖国贼”,“毁掉了中国田径的英雄”,有媒体采访马俊仁,他当着镜头摔杯子,说“赵瑜就是诽谤,我要告他”,赵瑜直接把所有采访资料打包寄给了法院,说“我每一个字都有证据,欢迎你告”,后来这场官司不了了之,但赵瑜也因此被禁言了好几年,之前约好的出版计划全被砍掉,连体育赛事的采访证都办不下来。
2019年我做体育口述史项目,辗转联系到了当年马家军的队员王霞(化名),她现在定居加拿大做青少年田径教练,视频的时候她撸起袖子,手腕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是当年被马俊仁用皮带抽的,她说《马家军调查》出来的时候,她们几个已经离队的队员抱着杂志在出租屋里哭了一下午,“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那时候我们每天吃药吃得想吐,不来例假,掉头发,谁都不敢说,说了就会被骂忘恩负义。”
后来王霞自己做教练,从来不让队员为了出成绩过度训练,也绝对禁止碰任何违禁成分的补剂,她的训练馆里摆着一本中文版的《马家军调查》,她跟自己的学生说:“跑快一点很重要,但干干净净地跑,健健康康地活到80岁还能跑,比什么都重要。”
现在回头看,《马家军调查》更像是中国体育改革的一个转折点:之后体育总局出台了史上最严的兴奋剂检测制度,建立了运动员伤残保障体系,基层体校的体罚问题也被纳入监管,那些骂赵瑜“毁了中国田径”的人没有看到,正是因为他撕开了这个口子,才有后来更多运动员能站在干干净净的赛场上,不用拿自己的后半辈子换一块奖牌。
35年过去,我们为什么仍需要赵瑜的“尖锐”
去年赵瑜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短文,批评现在的体育综艺过度消费运动员,把运动员炒成流量明星,连训练都要抽时间录综艺,“体育的根是赛场,不是直播间,炒人设赚快钱,最后毁的是运动员自己,也是整个行业的根基。”下面有不少年轻人留言骂他“老古董”“不懂体育商业化的趋势”,赵瑜直接回怼:“体育商业化没错,但要是忘了体育是用来强身健体的,只记得用来捞钱,那就是走歪了,这个理再过100年也不会变。”
其实赵瑜说的问题,我们现在每天都能看到:全锦赛上运动员打假球让牌,青少年体育培训教练收好处费,家长花几十万给孩子买省队名额,小区里的篮球场被广场舞占了,学校的体育场宁肯空着也不对外开放,我们冬奥会上拿了9块金牌,但全国能有正规滑冰场的城市还不到100个,这些问题,赵瑜早在35年前的《强国梦》里就写过:“我们不能只盯着领奖台上的十几个人,要看看14亿人里,有多少人有地方打球跑步,有多少孩子能不受伤害地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上个月我碰到一个家长,他花了20万把12岁的儿子送进省队足球预备队,结果练了一年孩子腰间盘突出,教练根本不管,还说“要踢球哪有不受伤的”,最后孩子只能退队,钱也打了水漂,他跟我吐槽的时候,我给他推荐了赵瑜的《强国梦》,他看完给我发消息说:“原来30年前就有人说过这个问题,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想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们身边的赵瑜还是太少了,太多人习惯了对着奖牌唱赞歌,习惯了对问题视而不见,习惯了说“大家都这样,你较什么真”,但赵瑜偏不,他较了一辈子真,哪怕被骂被威胁被封杀,也要把藏在台面下的东西摆出来给大家看。
那天太原的沙龙散场的时候,赵瑜抱着布袋子慢慢走在巷子里,有个读体育专业的大学生追上去问他:“赵老师,你写了一辈子得罪人的东西,后悔吗?”赵瑜停下来,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本签好名的《马家军调查》递给他,笑着说:“我要是后悔,当年就不会写了,我这辈子就想看到咱们中国的体育,不是只有奖牌好看,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痛痛快快地运动,每个练体育的孩子都能健健康康地长大,要是能等到那一天,我就算被骂一辈子也值了。”
我时常觉得,我们总在说要体育“正能量”,但真正的正能量从来不是回避问题,不是捂嘴不让人说话,而是像赵瑜这样,敢把伤口撕开,敢把问题说出来,哪怕刺耳,哪怕得罪人,也是为了这个行业能真的变好,赵瑜从来不是什么“体育界的公敌”,他是真正热爱体育的人,因为爱得深,才会怒其不争,才愿意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说真话。
35年过去了,赵瑜已经老了,但他问的那个问题“我们搞体育到底是为了啥”,依然值得每个体育行业的人好好想想,只要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完美的答案,我们就永远需要赵瑜这样的“刺头”,永远需要这份敢说真话的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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