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南约克郡出差,顺道看了一场谢周三对阵罗瑟勒姆的南约克郡德比,比赛踢得算不上好看,没有大牌球星,没有流畅的传切,全场只有一次禁区内的捅射破门,最终主场作战的谢周三1:0小胜,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零下2度的风裹着铁锈的味道往脖子里钻,我裹着羽绒服往公交站走,身后突然传来带着约克郡口音的喊话:“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球迷吧?我看你刚才举着罗瑟勒姆的围巾!”
喊我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1996赛季罗瑟勒姆客场球衣,毛线帽的帽檐破了个洞,手里攥着半杯没喝完的热可可,他叫汤姆,今年68岁,出生在罗瑟勒姆本地,十几岁进钢厂当工人,钢厂倒闭后开了30年出租车,看罗瑟勒姆的比赛看了56年,那天我们在公交站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给我讲的那些关于罗瑟勒姆的故事,比我之前看过的任何一场欧冠决赛都更让我难忘。
钢铁城的底色: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玩物
很多人对罗瑟勒姆的第一印象可能是“那个名字很拗口的英冠升降机”,甚至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存在,它坐落在谢菲尔德和唐卡斯特中间,面积不到30平方公里,人口只有十多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英国著名的钢铁重镇,英国一半以上的建筑用钢都出自这里,连纽约摩天大楼的钢筋都有罗瑟勒姆钢厂的产品——罗瑟勒姆现在的主场叫“纽约运动场”,不是蹭美国纽约的热度,而是因为球场所在的片区当年就是专门给纽约供货的钢铁厂区所在地。
上世纪90年代英国去工业化浪潮袭来,罗瑟勒姆的钢厂接连倒闭,失业率一度飙升到20%,路边原来24小时营业的酒吧、杂货店关了一半,现在你走在罗瑟勒姆的主街上,还能看到很多刷着铁锈的废弃厂房,墙面上喷着大大小小的“ROTHERHAM TILL I DIE(罗瑟勒姆至死不渝)”的涂鸦,就是在这样的城市里,罗瑟勒姆联足球俱乐部扎扎实实地活了153年。
汤姆告诉我,他小时候第一次去看球是爸爸带他去的旧米尔摩尔球场,那时候门票才5便士,爸爸兜里揣着两便士买的薄荷糖,父子俩挤在工人堆里,踩着散场的煤渣路回家。“那时候我们下班了没别的娱乐,大家都是换了工装就往球场跑,谁也不会笑话谁的球衣有破洞,不会聊什么转会费、年薪,就聊今天前锋那个球踢得臭,门将那个扑救神。”汤姆说他这辈子没去过老特拉福德、安菲尔德那种大球场,也认不全现在英超的球星,“那些豪门的球和我有什么关系?踢球的都是千万富翁,看球的门票要几百镑,我一个开出租车的老头,犯不上凑那个热闹,罗瑟勒姆的球员好多都是本地长大的孩子,我看着他们从青训营踢到一线队,就像看我自己家的侄子打球一样。”
我之前也追了快十年欧冠,为皇马的逆转熬过夜,为巴萨的惨败掉过眼泪,但是那天站在罗瑟勒姆的冷风里听汤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之前爱的其实是“精心包装的足球赛事”,而这些罗瑟勒姆的球迷爱的才是“足球本身”,足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给富人准备的消遣,它是下班的工人在空地上踢的破皮球,是穷孩子用袜子塞出来的足球,是社区里所有人共同的情绪出口,现在的足球世界被金元裹着往前跑,我们动辄讨论几亿的转会费、几千万的年薪,却忘了最开始的足球,本来就属于这些兜里没什么钱、但愿意为自己的主队喊破嗓子的普通人。
“升降机”的倔强:输100次,也要第101次站起来冲
罗瑟勒姆有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绰号叫“英冠升降机”,最近10年他们已经在英冠和英甲之间来回跳了5次:2014年首次冲上英超,待了一个赛季就降级;2018年杀回英冠,2019年降级;2020年又升上来,2021年再次降级;2022年第三次升英冠,2023年又以英冠倒数第三的成绩降回英甲,很多球迷调侃他们是“升级专家,保级菜鸟”,但只有罗瑟勒姆的球迷知道,每一次升级背后,他们付出了多少努力。
汤姆给我讲2014年他们冲超的那天,他带着10岁的孙子去温布利看附加赛决赛,罗瑟勒姆最后时刻点球绝杀莱顿东方,全场几万罗瑟勒姆球迷疯了一样唱歌,他把自己藏了30年的钢厂退休纪念威士忌拿出来喝了半瓶,“那瓶酒我本来打算等我孙子结婚的时候开的,但是那天我觉得值,我们罗瑟勒姆那么小的俱乐部,居然能踢上英超,我活了大半辈子,那是最开心的一天。”虽然那个英超赛季罗瑟勒姆只赢了3场比赛,提前6轮就锁定了降级名额,但是汤姆说他一点都不后悔,“我们本来就不是英超的料,能去逛一圈,和曼联、切尔西踢几场,就够我们吹半辈子了。”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23赛季英冠最后一轮,罗瑟勒姆客场2:0赢了米德尔斯堡,但是因为保级对手卡迪夫城和雷丁都赢了球,他们还是以2分之差降级,终场哨响的时候,罗瑟勒姆的球员都蹲在草地上哭,但是随队远征的几千球迷没有一个提前离场,所有人站在看台上唱了20分钟队歌,主教练沃恩接过话筒对着球迷喊:“对不起兄弟们,今年我们没守住,但是我向你们保证,最多一年,我们肯定杀回来。”现在2023-24赛季的英甲踢了30轮,罗瑟勒姆排在积分榜第二位,领先第三名7分,大概率又能在今年夏天重回英冠。
现在的互联网上,大家都习惯了“赢者通吃”的逻辑,好像只有拿冠军、站在最顶端才算成功,输了的人就活该被嘲笑,但罗瑟勒姆的存在偏偏告诉我们: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主角,那些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的人,同样值得尊重,他们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拿不到英超冠军,甚至永远在英冠都站不稳脚跟,但他们从来没放弃过往上冲的念头,这种“输了100次,还要第101次站起来”的倔强,比任何一座冠军奖杯都更动人。
被忽略的温暖:小俱乐部才是社区的脐带
我去罗瑟勒姆的那天,在纽约运动场的门口碰到了一个叫丽莎的单亲妈妈,她带着两个患有自闭症的儿子,手里拿着罗瑟勒姆球员给孩子签的名,她告诉我,罗瑟勒姆俱乐部每周三都会开放球场,专门搞自闭症儿童的公益活动,球员会陪着孩子踢球、做游戏,还给这些家庭免费提供赛季的 discounted 球票。“我家老大原来根本不愿意出门,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哭,自从去年带他来参加了一次俱乐部的活动,他现在每周三都盼着来球场,现在已经能主动和球员打招呼了。”丽莎说,罗瑟勒姆的球员从来不会摆架子,碰到球迷要签名合影从来不会拒绝,“上次我家老二把冰淇淋弄到了前锋奥格本的球衣上,他不仅没生气,还笑着说这件球衣要留下来当纪念。”
这几年我看了太多豪门俱乐部“脱离社区”的新闻:曼联把老特拉福德的最低票价涨到了50镑,很多本地看了几十年球的工人球迷都看不起球;阿森纳为了扩建球场赶走了周围很多开了几十年的小店;曼城的球迷群体里,本地人的比例已经不到30%,剩下的都是来自全球各地的游客球迷,但罗瑟勒姆这种小俱乐部,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和社区绑在了一起: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们把纽约运动场改成了食品分发点,球员轮流当志愿者,给失业的居民发食物和防疫物资;俱乐部的青训营90%的孩子都是罗瑟勒姆本地的穷人孩子,只要有天赋,俱乐部就会免除所有的培训费用;每个圣诞节,球员都会去当地的福利院、养老院送礼物,这么多年从来没断过。
我一直觉得,足球的价值从来都不止是竞技层面的,它更应该是一个社区的情感纽带,豪门俱乐部忙着全球化扩张、赚全世界的钱,早就忘了自己扎根的社区是什么样子,反而是罗瑟勒姆这种没人关注的小俱乐部,真正承担了足球的社会功能,它是失业工人的情绪出口,是穷孩子的梦想起点,是整个城市所有人的共同精神寄托,就像汤姆说的:“钢厂倒了,商店关了,只要罗瑟勒姆俱乐部还在,这个城市就还活着。”
我们为什么需要罗瑟勒姆?
那天和汤姆分开的时候,他把自己戴了十几年的罗瑟勒姆徽章摘下来送给了我,徽章的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说:“小伙子,下次再来罗瑟勒姆看球,我请你吃炸鱼薯条。”我揣着那个徽章坐上回谢菲尔德的公交,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废弃厂房,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需要罗瑟勒姆这样的小俱乐部?
现在的足球世界太喧嚣了,我们被铺天盖地的转会新闻、球星八卦、金元对决包围着,好像足球就是有钱人的游戏,只有拿欧冠、拿联赛冠军才算成功,那些小俱乐部的存在好像只是为了给豪门当背景板,但罗瑟勒姆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足球可以有皇马巴萨那样的豪门盛宴,也可以有罗瑟勒姆这样的市井烟火;可以有几亿球迷关注的欧冠决赛,也可以有只有几千人看的英甲联赛;可以有姆巴佩那样年入几亿的超级球星,也可以有周薪几千镑、踢完球还要回家接孩子的普通球员。
罗瑟勒姆可能永远都拿不到英超冠军,永远打不了欧冠,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听说这个俱乐部的名字,但它就是足球世界里最珍贵的那部分,它代表着那些没有被金元异化的热爱,代表着那些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的倔强,代表着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它属于那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球衣的老头,属于那些攒了几个月零花钱第一次去看球的孩子,属于那些哪怕球队降级也会站在看台上唱完队歌的普通人。
那天回到住处我刷到一条罗瑟勒姆球迷的评论,特别触动:“我们的城市很小,我们的球队很弱,我们赢的比赛很少,但我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别人少。”是啊,足球从来都不是只有赢家的游戏,那些永远不会熄灭的热爱,才是足球最动人的地方,罗瑟勒姆那座锈迹斑斑的钢铁小城里烧着的足球之火,比任何一座豪门的奖杯都更暖,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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