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30号的晚上，我挤在杭州拱墅区一家飘着孜然香的路边烧烤摊，和三个大学时一起跑过校运会4×400接力的老同学，盯着老板挂在遮阳棚下的破电视，等着男子4×100米接力决赛的枪响，摊子里坐了半屋子人，有穿西装刚下班的白领，有带着孩子出来遛弯的夫妻，还有几个光着膀子喝啤酒的代驾司机，大家原本各聊各的，当发令枪响起的瞬间，整个摊子突然就静了，陈佳鹏第一棒冲出去的时候，有人攥着烤串的手都悬在了半空，谢震业接最后一棒甩开日本队半个身位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整个摊子瞬间炸了，啤酒瓶碰得哐哐响，旁边一个穿蓝色小学田径队服的小孩举着手里的小国旗，跳得比桌子还高，老板举着铲子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扯着嗓子喊：“今天每桌送两串烤茄子！算我请的，庆祝咱们中国接力赢了！”
我那天喝了三瓶冰啤酒，喝到眼睛发涩，想起15年前北京奥运会的那个下午，我坐在高中教室的多媒体屏幕前，看着中国男子接力队在预赛掉棒的那一刻，全班50多个人，连平时最闹腾的男生都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那时候谁能想到，15年后的我们，能坐在路边烧烤摊，看着中国接力队把亚洲纪录、赛会纪录破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他们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跑道上的400米：这是几代人咬着牙跑出来的突破
很多人说起中国接力，第一反应是苏炳添、谢震业这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名字，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条400米的接力跑道，中国田径人啃了整整40年，我去年去广东二沙体育训练中心采访，见过接力队的陪练周明，98年的小伙子，练了7年接力，最好成绩是全国大奖赛的分站赛季军，从来没代表国家队上过国际赛场，他的工作，就是每天模拟欧美、日本选手的起跑节奏，故意比主力队员快半秒冲出去，给接棒的队员制造压力，练他们的应变能力，我见他那天，他刚练完接棒，右手虎口的位置磨破了皮，创可贴缠了三层，他笑着给我看他的跑鞋：“我这鞋比谢哥他们的磨得快多了，一年最少跑坏6双，你看我这手上的茧，比苏炳添的还厚。”
他说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在奥运会的跑道上，但是每次看到接力队拿奖，他都觉得自己也在领奖台上：“他们手里那根接力棒，我天天摸，磨得光滑得很，他们跑的每一步，都有我练出来的功劳。”
这话我信，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男子4×100米接力队预赛掉棒，最终排名第11，连决赛都没进；2012年伦敦奥运会，我们第一次冲进决赛，拿了第4，差一步领奖台；2015年北京世锦赛，38秒01，银牌，第一次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2021年东京奥运会，我们拿了铜牌，后来因为英国队兴奋剂违规递补到银牌；2023年杭州亚运会，37秒97，破赛会纪录夺冠，把老对手日本队甩了整整0.18秒，这一串数字的背后，是几代运动员磨坏的跑鞋，是陪练员跑过的成千上万次400米，是教练组熬了无数个通宵改的技术动作,是后勤团队一遍又一遍调试的接力棒手感。
我当时问周明，觉得遗憾吗？没机会自己拿冠军，他挠挠头笑了：“有啥遗憾的，中国接力又不是只有4个人在跑，我跑好我这一棒，就够了。”你看，这就是中国接力最动人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计较自己是不是站在最亮的地方，所有人想的都是，怎么把手里的棒，稳稳地交到下一个人手里，怎么让整个队,跑得再快一点。
女子接力队也是一样，2022年尤金世锦赛，中国女子4×100米接力队拿了第六，创造了近20年的最好成绩，队员葛曼棋后来采访的时候哭了，说她们为了练接棒，四个人的手都被接力棒磨得流血，接棒的动作练了几十万次，就为了那零点几秒的提升，我当时看那个采访的时候，突然就想起大学时候我们跑接力，为了练接棒，四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就去操场，练到手上都是淤青，最后拿了校运会冠军的时候，我们四个抱在一起哭，那时候我就懂了，接力这个项目，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速度，是信任——你把你所有的努力，都交到旁边那个人的手里，你相信他会带着你的份,跑得更快。
跳出竞技场：接力从来不是专业运动员的专属
很多人觉得，接力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赛场上的事，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但我跑了这么多年的大众跑团，参加过好几次城市接力赛，我知道，接力的魂,早就长在普通人的日子里了。
2021年我参加上海的一个城市马拉松接力赛，我们队四个人，第三棒是52岁的张桂兰阿姨，我们都叫她张姐，张姐年轻的时候在沈阳的一家纺织厂上班，那时候厂子里每年都办职工运动会，她永远跑4×100的最后一棒，连续三年拿冠军，她们四个小姐妹当时还约定，等老了退休了，还要一起跑接力，后来厂子改制，张姐下岗了，开了一家水果店，每天起早贪黑搬货、看店，一忙就是20多年，别说跑步了，连散步的时间都很少，2019年她查出来有高血压，医生让她多运动，她才重新开始跑步，每天收了摊就去江边跑5公里，膝盖有滑膜炎，疼了就戴护膝走两步,缓过来再接着跑。
那次接力赛，张姐跑的第三棒有个300米的陡坡，她跑过来交棒的时候，脸白得像纸，汗把头发全打湿了，但是速度一点没慢，把棒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她还喊了一句：“姑娘快跑！姐给你攒着劲呢！”最后我们队拿了大众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张姐抱着奖状哭了，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们四个老姐妹的群，里面三个阿姨都在刷恭喜的消息，有的在带孙子，有的得了糖尿病走不了远路，张姐说：“我这是带着她们三个的份一起跑的，当年我们约好的要一起拿奖，我替她们做到了。”
我老家在江西的一个小县城，去年过年回去，我去我以前读的留守儿童小学看老师，见到了95后的体育老师刘阳，他就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小时候家里穷，爸妈在外打工，他最喜欢的就是跑步，但是那时候学校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也没有跑道，他就围着学校的围墙跑，后来他考上了体育学院，毕业之后主动申请回了母校当老师，他在学校组建了一支接力队，22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最小的8岁，最大的12岁，没有专业的跑鞋，孩子们穿的都是爸妈从外地寄回来的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道是煤渣铺的，每次训练完鞋子里都是黑的，连接力棒都是刘阳用旧拖把杆磨的,上面还刻了每个队员的名字。
去年他们去市里参加中小学田径赛，拿了4×100米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举着那个自制的接力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刘阳跟我说：“我小时候也像他们一样，拿着拖把杆练接力，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老师能教我跑步就好了，现在我回来了，我就是那个接棒的人，我要把我当年没得到的机会，给到这些孩子。”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接力，没有聚光灯，没有鲜花掌声，但是那份“我带着你的希望往前跑”的劲儿，和专业赛场上的运动员,一模一样。
人生海海：我们每个人都是接力赛的持棒人
后来我慢慢发现，其实我们这辈子，都在跑各种各样的接力赛,甚至和跑步都没关系。
2022年春天上海封控的时候，我住在一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我们单元有个怀孕9个月的孕妇，突然见红了，打了120但是救护车堵在路上，单元群里一喊，十几户人家都出来了，有人找保胎药，有人给社区打电话开通行证，有人去小区门口接救护车，住在12楼的大叔把自己家的轮椅扛下来，我们几个人接力把孕妇从17楼扶下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口罩、热水、巧克力、毯子，送到救护车上的时候，孕妇拉着我的手哭，说谢谢大家，后来她生了个男孩，满月的时候给全单元每家都送了喜蛋，她说等孩子长大了，一定要告诉他，他出生的时候，全单元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都给他跑过接力。
去年重庆山火的时候，我有个朋友是重庆的摩托车爱好者，他瞒着爸妈去当志愿者，往山上运灭火器和物资，他说那山陡得要命，摩托车开上去都打滑，他跑第三趟的时候车没油了，停在半山腰急得冒汗，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伙子，直接把自己摩托车里的油抽了一半给他，说“我刚跑完一趟，你先上，我下去加油”，连名字都没留，他说那时候他突然就懂了什么叫接力：“我们没人认识谁，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要把手里的东西，送到山上救火的消防员手里，这就是我们的接力棒。”
还有云南华坪女高的那些姑娘，张桂梅校长把她们从大山里接出来，供她们读大学，现在已经有2000多个姑娘从女高毕业，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警察，很多人毕业之后又回了华坪，回了大山，当老师，当基层干部，带着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有个毕业之后回女高当老师的姑娘说：“当年张老师把接力棒交到了我手里，现在我要把这个棒，递给更多的妹妹。”
你看，哪里只有跑道上才有接力啊？家族的传承是接力，爷爷奶奶辛苦一辈子供爸妈读书，爸妈努力工作供我们长大，我们以后也要照顾老人，抚养孩子，这是家族的接力；社会的运转是接力，医生救死扶伤，老师教书育人，外卖员把饭送到你手里，清洁工把街道扫干净，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把社会的接力棒跑好；甚至文化的传承也是接力，老艺人把手艺传给徒弟，老师把知识教给学生，我们把中国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这是文化的接力。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躺平了，努力也没用，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不对，我们为什么要跑赢别人才算努力啊？接力赛的意义，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跑得多快，是你能不能把上一棒交到你手里的东西，稳稳地递出去，能不能让你身后的人，站在你的肩膀上，跑得更远，你不用去当世界冠军，不用去当大英雄，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家人照顾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好自己的事，给身边的人多一点善意,你就已经跑好属于你的那一棒了。
回到2023年杭州那个飘着孜然香的烧烤摊，比赛结束之后，那个穿蓝色田径服的小男孩跑过来找我要签名，说他刚才看见我穿的大学校运会的接力服，他说他长大也要当接力运动员，像谢震业叔叔一样拿冠军，我给他签了名，还让老板给他送了一串烤肠，我跟他说：“那你可要好好跑，等你拿冠军的那天，我们还在这个烧烤摊，给你加油。”
他举着烤肠，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看着他，突然就觉得，这就是中国接力最棒的地方：我们永远有下一个持棒人，永远有更年轻的脚步,在往前跑。
中国接力，从来不是4个运动员的事，是14亿中国人的事，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赛道上，握着属于自己的接力棒，你跑好你的那一棒，我跑好我的那一棒，我们加在一起,就是跑得最快的中国接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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