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特意绕了大半个美国去克利夫兰看球,出机场打车的时候,司机听说我是专门来看骑士的,立刻拍着方向盘笑:“你算是来对地方了,这里的人别的可能没有,对骑士的爱,绝对比俄亥俄的雪还厚。”我住的小旅馆就在速贷球馆旁边三条街的位置,老板汤姆是个留着花白胡子的56岁本地人,身上永远套着那件洗得发皱的2016年冠军版欧文球衣,大堂的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骑士各个时代的老照片,从70年代的内特·瑟蒙德,到90年代的马克·普莱斯,再到詹姆斯、加兰,每一张下面都有手写的小字标注,最醒目的位置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面写着:“这里永远是骑士球迷的家。”
那次旅行的经历让我彻底明白,我们谈论克里夫兰骑士的时候,从来都不是在谈论一支普通的NBA商业球队,我们谈论的是一座工业老城半个多世纪的等待,是无数普通人把生活的重量投射到篮球上的热血,是跌倒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属于小人物的英雄主义。
从“被诅咒的城市”到2016年的金色雨:那些你没看见的眼泪
现在很多人提起2016年骑士1-3翻盘勇士的奇迹,第一反应都是詹姆斯的世纪封盖、欧文的绝命三分、乐福的最后一防,很少有人知道,那个冠军对于克利夫兰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汤姆跟我说,2010年詹姆斯宣布去热火的时候,他当着全家人的面烧了自己穿了7年的23号球衣,烧完转身就蹲在地上哭了,那时候的克利夫兰正处在最灰暗的时期:传统制造业衰落,大量工厂倒闭,人口比巅峰时期少了一半,犯罪率居高不下,四大体育联盟连续52年没有拿过任何一个全国冠军,橄榄球的布朗队常年垫底,棒球的印第安人队两次打进世界大赛都折戟,冰球的蓝调队也始终差一口气,“被诅咒的城市”这个标签,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克利夫兰人的胸口。
“那时候我觉得什么希望都没了,我经营了20年的旅馆差点倒闭,儿子考上大学我都凑不齐学费,连最喜欢的球队都走了最好的球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每天一睁眼,都觉得生活在跟你对着干。”汤姆说,2014年詹姆斯在《体育画报》上宣布“我要回家”的时候,他正在旅馆擦桌子,看完新闻立刻跑到体育用品店,买了10件詹姆斯的23号球衣挂在大堂,当天所有住店的球迷他都免费送了一瓶啤酒。
2016年总决赛抢七那天,速贷球馆外面挤了十几万没有票的球迷,汤姆把旅馆的电视搬到门口,摆了几十张折叠椅,免费给所有人提供啤酒和热狗,最后欧文投进那个三分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在哭,有人爬到路灯上喊克利夫兰的名字,有人抱着陌生人跳,汤姆说他那天把库存的300多瓶啤酒全送完了,自己喝到断片,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大堂的墙上多了几百张球迷留的便签,有人写“我爸爸等了40年,今天终于看到冠军了”,有人写“我跟我女朋友今天在这里求婚了,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当骑士球迷”,后来总冠军游行那天,有超过130万人涌上街头,整个克利夫兰的人口才不到40万,很多人从几百公里外赶过来,就为了摸一下总冠军奖杯。
我一直觉得,2016年的那个冠军,最大的意义从来不是给詹姆斯的历史地位添砖加瓦,而是给这座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城市,挣了一口气,之前别人说起克利夫兰,第一反应是“那个没希望的锈带城市”,但那次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克利夫兰人是能打硬仗的,是能在1-3落后的情况下把奖杯抢回来的,就像汤姆说的:“那个冠军之后,我再也不觉得我们比别人差了,连总冠军我们都能等52年,还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后詹姆斯时代的骑士:不是摆烂,是俄亥俄的孩子在慢慢长大
2018年詹姆斯第二次离开骑士去湖人的时候,很多人都说骑士完了,接下来至少要摆烂十年,甚至有人说克利夫兰以后再也不会有球星愿意来了,但你看现在的骑士,有加兰、米切尔、莫布里、阿伦,四个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核心,去年常规赛拿了东部第一,虽然季后赛输给了尼克斯,但速贷球馆的上座率依旧排在联盟前5,没有球迷嘘球员,比赛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给队员鼓掌。
我去看的那场是骑士打篮网,最后3.2秒加兰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漂移绝杀,现场的球迷喊的不是MVP,是整齐划一的“THIS IS OUR HOME(这是我们的家)”,散场的时候我碰到一个穿加兰10号球衣的12岁小男孩吉米,他爸爸是老詹姆斯球迷,身上穿着23号球衣,吉米举着刚拿到的加兰签名照跟我说:“我爸喜欢詹姆斯,但我最喜欢加兰,我刚看球的时候他还是个新秀,第一个赛季经常被人骂太矮打不了NBA,现在他是全明星,是我们自己选的球星。”
很多人对重建的球队有误解,觉得没有超级球星、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但对克利夫兰的球迷来说,看着自己选的孩子一点点长大,本身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2019年骑士用五号签选加兰的时候,全联盟都在质疑,说他身高只有1米88,对抗差,适应不了NBA的强度,第一个赛季加兰场均只有13.1分,助攻也只有3.9次,确实有球迷嘘他,但更多的人选择等,主场的球迷每次他投丢球的时候都会喊“没关系,下一个再来”;2022年交易来米切尔的时候,又有人说他和加兰两个矮个后场不兼容,两个人会抢球权,但现在你看他俩的配合,一个突破一个投射,是全联盟火力最强的后场组合之一。
我问过汤姆,现在这支没有詹姆斯的骑士,你还爱吗?他指了指大堂墙上刚贴的加兰的照片说:“爱啊,为什么不爱?詹姆斯是我们的英雄,但是加兰、米切尔这些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家的小孩一样,他考100分你开心,他考60分你难道就不爱他了?去年季后赛输给尼克斯的时候,我看见莫布里低着头走回更衣室,全场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我们知道他才21岁,还有的是机会,我们等了52年都不怕,再等10年又怎么样?”
其实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是永远有天降的超级英雄拯救世界,是你和你支持的球队一起成长,一起输,一起赢,你陪着他从籍籍无名走到星光璀璨,他陪着你度过生活里的一个个难挨的夜晚,现在的骑士,没有那么多流量,也没有那么多人看好,但他们身上有和老骑士一样的韧劲儿,防守拼到最后一秒,落后20分也不放弃,像极了克利夫兰这座城市,被打倒过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认过输。
骑士的底色,从来都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我之前一直觉得,NBA球队的价值就是拿冠军、赚票房,直到我去了克利夫兰才知道,一支球队真正的价值,是和它所在的城市的普通人绑在一起的。
汤姆的旅馆有个坚持了7年的规矩:每年都会留5个免费的房间,给从外地过来的低收入骑士球迷,只收1美元的押金,走的时候再退,他说这个规矩是2016年定下的,当年抢七他买不起票,正蹲在球馆门口哭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球迷把自己多余的票送给了他,没要一分钱,就说了一句“我们都是骑士球迷,就该互相帮衬”,从那之后汤姆就决定,要把这份善意传下去,7年里他已经接待了30多个来自全国各地的球迷,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坐轮椅的残疾人,还有父母双亡的小孩,每个走的人都会在他的墙上留一张便签,现在那面墙已经快贴满了。
骑士队自己做的事情更暖:他们每年都会拿出几百万美元做社区活动,给克利夫兰的贫困孩子送书包、送运动鞋,每个主场比赛都会免费送几百张票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球馆里专门设了残疾人观赛区,有免费的志愿者服务,中场的时候经常有球员过去签名合影,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骑士老板直接把速贷球馆改成了疫苗接种点,给所有市民免费接种,还给不能出门的老人送物资,那段时间球馆的大屏幕上每天都在放一句话:“骑士永远和克利夫兰站在一起。”
我自己也有个和骑士有关的小故事:2016年我高考失利,比一本线低了20分,那时候我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复读也不想去上二本,刚好那天点开了总决赛抢七的直播,看着骑士从1-3落后硬生生把冠军拿回来,我坐在电视前面哭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去学校报了复读班,那件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詹姆斯23号球衣,我现在还挂在我的衣柜里,每次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我就拿出来看看,想想1-3都能翻盘,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看球,喜欢看超级球队,喜欢看球星拿冠军,喜欢算历史地位,但是对我来说,克里夫兰骑士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支,他们不是流量最高的,不是夺冠热门,甚至很多时候都不被人看好,但是他们身上有最朴素的体育精神:永远不放弃,永远和自己的城市站在一起,永远把普通人的热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现在的骑士,正在往下一个冠军走,加兰越来越成熟,米切尔的进攻越来越稳定,莫布里和阿伦的内线组合也越来越强,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拿到下一个总冠军,但是我知道,不管他们赢还是输,克利夫兰的球迷都会站在他们身后,就像汤姆说的:“我们爱骑士,不是因为他们总能赢,是因为他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是刻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不管俄亥俄的风多大,我们都一起扛。”
这就是克里夫兰骑士,他们的故事里不只有总冠军,还有一座城市的倔强,还有无数普通人的热爱和希望,这也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我依旧会为这支球队动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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