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城西老居民区找发小吃饭,拐过巷口的时候忽然被一阵喧闹撞了个满怀——不算大的半旧篮球场围栏上爬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风一吹就晃得满墙叶子沙沙响,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场里的人挤得满满当当: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光着膀子抢球,肚子上还有点软肉的中年大叔戴着磨起球的护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场边坐轮椅的大爷举着个塑料哨子喊得满脸通红,还有几个背着育儿包的宝妈,在球场边的空地上支了网打羽毛球,球拍挥起来的时候,连风里都裹着汗味和冰汽水的甜香,那瞬间我忽然反应过来: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体育,原来最鲜活的样子,从来都不在转播镜头里的领奖台上,而在这爬满绿藤的旧球场里。
被绿藤围住的球场,装着半条街的“非职业体育梦”
我在球场边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被看球的王大爷塞了个塑料小板凳,“小伙子来看球啊?等下张哥他们队要打友谊赛,好看得很。”顺着王大爷指的方向,我看见穿红色跨栏背心的张叔正在场边压腿,膝盖上的护膝洗得发白,侧边还补了个小补丁,脚下的球鞋鞋边磨得发毛,一看就是穿了不少年。 王大爷说张叔今年47,是巷口水果店的老板,守这个球场打了22年,年轻的时候张叔是体校预备队的苗子,17岁那年省队来招人,他技术测试拿了第二,结果临出发前家里出了变故,父亲摔断了腿,下面还有个读初中的弟弟要供,他咬咬牙把录取通知书撕了,接过家里的水果摊,一守就是三十年。“年轻时候还憋屈,总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后来有了这个球场,每天关了店来打一小时,什么烦心事都没了。”张叔休息的时候擦着汗跟我聊天,手机屏保是他上个月打社区联赛的照片,他站在中间,怀里抱着一桶油和一袋大米,脸上的笑比拿了NBA总冠军还灿烂。 那场社区赛我后来刷到过短视频,最后3秒双方打平,张叔在三分线外接球,踮着脚投了个压哨,球进的那一刻整个球场都炸了,他儿子带着三岁的孙子在场边举着个手写的“爷爷最棒”的牌子,蹦得比他还高。“哪需要什么职业联赛的奖牌啊,我孙子喊我那句‘爷爷好厉害’,比什么金牌都值钱。”张叔说完就被队友喊上场,跑起来的时候护膝滑到了小腿肚,他边跑边往上扯,动作滑稽得很,可是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不管认不认识的都在喊“好球”,那欢呼声亮得能把绿藤上的麻雀都惊飞。 场边抱着篮球等上场的小宇听见这话也笑,他今年读初二,去年还是个沉迷手机游戏的小胖墩,160的身高体重就有140斤,他妈愁得天天跟邻居诉苦,后来逼他每天放学来球场打一小时球,打满一个月就给他买想要了很久的篮球鞋。“刚开始跑两步就喘,被这帮叔叔虐得连球都摸不到,后来慢慢就爱上了,现在每天不打一小时手都痒。”小宇拍了拍手里的篮球,球面磨得发旧,上面还用马克笔写了他的名字,他说这是他妈给他买的第一个球,120块钱的橡胶球,打了快一年了,“我现在是校队替补,以后想打CUBA,就算打不上也没关系,能天天打球就挺开心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少,忽然觉得之前很多人讨论的“体育梦”都太窄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梦是要进国家队、站在领奖台、让国歌响起来,可是对张叔、对小宇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梦可以是每天一小时的挥汗如雨,可以是投进压哨球的那一刻的满足,可以是从140斤瘦到120斤的成就感,不用被任何人打分,不用跟任何人比输赢,自己开心就是赢。
绿藤没挡住的光,照见了体育最该有的“烟火气”
等到七点多天擦黑的时候,球场边的路灯亮了,几个穿花色连衣裙的阿姨拎着音响走过来,带头的刘阿姨对着场里喊了一嗓子:“小伙子们还有半小时啊,八点半我们要跳操!”场里的小伙子们齐齐应了一声“知道了刘姨!”,手上抢球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王大爷说这是街里街坊商量出来的规矩:夏天八点半之前球场全给打球的,八点半之后让出半边场给阿姨们跳广场舞,周末的时候还会留半天给小朋友们学轮滑,大家从来没为场地的事红过脸。“之前也有别的小区打球的和跳操的吵架,我们这从来不会,小伙子们打渴了我们还给他们递水,上次他们打比赛,我们还组了啦啦队给他们加油呢。”刘阿姨边调音响边跟我聊天,说她们跳操队里还有好几个之前跟小伙子们打过球的,“年轻时候我也是厂里篮球队的,现在跑不动了,跳操也是运动嘛。” 坐在刘阿姨边上休息的李姐也点头,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小的才刚满三岁,去年生完二胎之后她得了轻度抑郁,天天在家哭,后来被邻居拉着来球场边打羽毛球,现在已经是“妈妈羽毛球队”的主力了。“之前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要花好几千办健身卡才能干的事,后来才知道,拿个几十块钱的拍子,在路灯底下打,也能出一身汗,爽得很。”李姐说她们球队现在有12个人,最大的42岁,最小的28岁,都是要带娃的宝妈,大家约好每周二周四晚上把娃交给老公,来打两个小时球,“什么育儿焦虑、工作压力,打两拍球,出一身汗,全都没了,上次我们去参加区里的业余羽毛球赛,还拿了团体第四名呢,领奖的时候我们都穿了统一的T恤,上面印着‘带娃打球两不误’,可威风了。” 那天我被张叔拉着凑数打了半场,我平时坐办公室写稿,肩颈疼了大半年,跑了不到十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可是接到队友传的球,踮着脚投进第一个篮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在给我喊好,那种心脏砰砰跳的爽感,比我拿了多少稿费都开心,下场的时候刘姨还给我递了一瓶冰矿泉水,“小伙子平时要多运动啊,你看你这身子虚的,常来打球,姨给你留位置。” 我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半边场的小伙子们还在抢球,半边场的阿姨们已经跟着音乐跳了起来,边上的宝妈们笑着捡球,王大爷坐在轮椅上吹哨子,绿藤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连风都是暖的,那瞬间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体育的根在民间”,那些空荡豪华却常年锁着门的体育馆不是体育的根,那些动辄几万块的私人教练课不是体育的根,只有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每个人都能参与的、不用花一分钱就能获得快乐的旧球场,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顺着绿藤往上爬的,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生活底气”
后来我常去那个球场打球,见过更多有意思的人:有送外卖的小哥,送单间隙脱了工服跟大爷们踢十分钟毽子,踢完抹抹汗,掏出手机看订单,笑着说“刚才那脚倒钩帅吧?我高中还是校足球队的”;有刚下班的程序员,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打球的时候把电脑包放在场边,投丢了球就扶扶眼镜不好意思地笑;还有退休的老教师,每天早上在绿藤架下面打太极,打完了就给打球的小孩免费讲题,说“运动学习两不误才是好孩子”。 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普通人搞体育没用,又不能当饭吃”,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好笑,什么叫有用?张叔每天打一小时球,三高降了,连感冒都很少得,比吃几千块的保健品有用;小宇打了一年球,瘦了20斤,也不沉迷游戏了,学习成绩从班级中游进到了前十,比报多少补习班有用;李姐打了半年羽毛球,抑郁症好了,跟老公的关系也和睦了,比找多少次心理医生有用,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才叫成功,它的意义本来就是给普通人提供一个出口: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你可以抽出一个小时,不用想房贷车贷,不用想工作KPI,不用想娃的作业,就跑、就跳、就笑,哪怕投不进球,哪怕接不到球,只要出一身汗,就觉得生活又有劲儿了。 这两年大家总在说“体育强国”,我心里的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奥运会奖牌榜拿了多少第一,而是走在大街上随便问一个人,你最近有没有运动,他能笑着说“有啊,我昨天刚去楼下打了球/跳了操/踢了毽子”;是每个小区附近都有不用花钱就能进的球场,不用跟人抢场地,不用担心被赶;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方式,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是身家百万还是靠送外卖养家,都能在运动里获得快乐。 昨天我又去了那个球场,夏天快过去了,绿藤比上个月更密了,还开了不少小小的黄色的花,风一吹就有花瓣落下来,掉在张叔的红背心上,张叔投了个三分,拍着大腿喊“看见没!老子当年就是差个机会进省队!”,小宇在边上怼他“叔你昨天还投了个三不沾呢”,王大爷吹着哨子喊“吵什么吵!张哥走步了!罚球!”,阿姨们的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宝妈们的笑声混着小孩的哭闹声,夕阳透过绿藤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亮得像镀了层光。 我靠在爬满绿藤的围栏上,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诗:“藤花无次第,万朵一时开”,你看这些爬满围栏的绿藤,没有人专门给它施肥浇水,它靠着墙根的一点泥土就能长得茂盛,能遮阴、能开花、能给整个球场带来凉意,就像这些在球场里运动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专业的装备,没有教练指导,甚至连规则都记不全,可是他们对运动的热爱,从来不比任何职业运动员少。 以前我们总说,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运动员是中国体育的门面,可是现在我觉得,这些在绿藤下挥汗如雨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他们的故事,从来不是奖牌榜的注脚,他们本身,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意义,绿藤每年都会爬满围栏,每年都会开出细碎的小花,而这些在藤下跑过、跳过、大笑过的人,他们的快乐,就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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