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大连参加同学婚礼,吃完席和几个发小绕着人民广场遛弯,刚好碰到一群放学的小孩背着足球包追跑打闹,领头的那个穿着印着“大连英博”字样的球衣,跑起来球衣下摆被风掀得老高,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20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穿着同款蓝白条纹的万达球衣,被我爸牵着手挤在体育场的人群里,耳边全是震得耳膜发疼的“万达必胜”。
如果你问一个大连人“足球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大概率得不到什么宏大的标准答案,可能是烧烤摊上撸着串唠的半小时战术分析,可能是家里老人攒了半辈子的旧球票,可能是巷口光着脚踢石子的小孩,也可能是普湾体育场外山坡上冻得通红的脸,大连足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体育赛事,是长在这个城市骨血里的生活碎片。
老烧烤摊的队徽纹身,是90年代最疯的浪漫
我家楼下以前开了个烧烤摊,老板姓张,以前是大连机床厂的厂队后卫,今年快60了,手背上纹了个褪色的万达队徽,每次烤串的时候火星子溅到手上,他总笑着说“这队徽比我皮厚,烫不着”。
去年冬天我去他那吃串,烤鱿鱼的烟混着渤海的咸风往脸上扑,他撸了一口大棒啤酒,跟我唠起96年万达夺冠的事:“那时候我刚结婚,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辆飞鸽自行车,当天看完球全场人都往人民广场冲,我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就跟着跑,鞋都挤丢了一只,走了三个小时才到家,你婶子骂了我半小时,我对着镜子乐,根本听不见她骂啥。”
那是大连足球最黄金的年代,甲A赛场上万达55场不败的神话至今没人能破,整个城市的空气里都飘着足球的气儿:各个工厂都有自己的足球队,周末厂际比赛比发奖金还热闹;小学放学铃一响,男生们抱着球往巷口冲,两块砖头摆个球门就能踢到天黑,谁要是有个正儿八经的足球,能当半个月的孩子王;体育场门口的球票5块钱一张,张叔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300块,每场都抢前排的票,攒了满满一铁盒子的票根,后来搬家丢了半盒,心疼得他连着一个星期烤串都多给客人放半串羊肉。
那时候大连人对足球的爱,是毫无保留的直白:球员上街买个菜都能被路人塞半筐刚捞的皮皮虾,迟尚斌指导出门遛弯,一路都有人凑过来递烟问好,连出租车司机拉到球员都不肯收钱,扔下一句“好好踢,下次赢了我免费拉你绕大连转三圈”就踩油门走了,现在很多人说那时候的大连足球是“一骑绝尘的骄傲”,但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眼里,那就是最日常的生活:晚饭吃什么、今天厂子赚了多少钱、下周大连队踢谁,是每个大连家庭饭桌上必聊的三个话题。
山坡上的帐篷和冻红的脸:低谷时我们从来没走
大连足球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从实德退出到球队降级,再到前几年大连人队欠薪、差点解散,那些年很多外地媒体都写“大连足球的神话碎了”,我每次刷到这种文章都觉得好笑:他们懂什么大连足球啊?大连足球从来不是某个俱乐部的冠军奖杯堆出来的,是成千上万哪怕球队踢中甲中乙也愿意买票进场的球迷撑起来的。
我认识个00后的球迷叫小宇,是大连海事大学的学生,2022年大连人队欠薪,赛会制不开放球迷进场,他拉了十几个同学,在普湾体育场外面的山坡上搭了个帐篷,只要有大连队的比赛,他们提前两个小时就蹲在那,举着“我就喜欢大连赢”的横幅,隔着铁丝网往球场里瞅,里面踢到关键球他们就在外面扯着嗓子喊,零下好几度的天,喊得嗓子都哑了,手冻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
有次大连人打成都蓉城,最后补时阶段扳平了比分,球员谢场的时候特意对着山坡的方向鞠了个躬,小宇说那时候他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冻了三个小时,就为这一下,值了”,后来赛季结束,俱乐部的工作人员特意找到他们,给他们送了全队签名的球衣,还有个老球员私下塞给他们两箱热奶茶,说“我们在场上都听见你们喊了,谢谢哥们”。
那段时间球队难,球员几个月拿不到工资,还是咬着牙拼,球迷更难,但没人走:有退休的老阿姨每周都拎着自己包的饺子送到基地门口,说“娃们累,吃点热的”;有开海鲜店的老板定期往基地送刚捞的皮皮虾和飞蟹,说“大连的孩子就得吃大连的海鲜,才有力气跑”;甚至还有球迷自发组织了捐款,虽然最后俱乐部没收,但那份心意摆在哪,谁看了都动容。
2021年迟尚斌指导去世的时候,大连的球迷自发去殡仪馆送他,花圈从殡仪馆门口摆了几百米,好多人都是从几十公里外的郊区赶过来的,手里举着迟指导的照片,也不哭,就安安静静站着,张叔也去了,他说“迟指导是大连足球的定海神针,我们得送他最后一程”,你看,大连人从来不会因为球队输了、成绩不好就不爱了,大连足球就像自己家的孩子,考了满分要庆祝,考砸了也不能扔了啊。
三代人的足球梦:传承从来不是嘴上的口号
今年大连英博冲超成功那天,我刷了一下朋友圈,整个大连人的朋友圈全是刷屏的蓝色,烧烤摊全部挂出“冲超庆祝,啤酒免费”的牌子,人民广场又聚了好多人举着队旗游行,张叔也去了,这次他没丢鞋,牵着他12岁的孙子浩浩,小孩举着个小旗子,蹦蹦跳跳地喊“大连必胜”,风把他的球衣吹起来,和张叔手背上的队徽纹身刚好对上。
浩浩现在在大连的青训营练球,算起来他们家三代人都跟足球绑在一起:张叔是厂队后卫,他儿子以前是实德的梯队球员,后来受伤退了,现在就一门心思培养儿子踢球,我上次去青训基地看朋友,刚好碰到浩浩在训练,穿着他爸当年穿的旧球鞋,鞋尖磨破了补了好几次,他颠球的时候特别稳,教练说这孩子有天赋,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
休息的时候我给他递了瓶水,问他“踢球累不累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睛亮得吓人:“不累,我以后要代表大连拿冠军,还要进国家队踢世界杯,给我爸买双最好的球鞋。”他爸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笑,跟我说“我当年没实现的愿望,我儿子替我实现,就算他最后踢不上职业也没关系,只要他爱踢球,就比啥都强”。
这就是大连足球最让人羡慕的地方:传承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一代又一代人真真切切把足球往自己孩子手里递,你去大连的各个小学看看,几乎每个学校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放学之后操场上全是跑着踢球的小孩,家长拎着书包坐在场边等,也不催,就看着孩子踢,踢得好就喊两声好,踢呲了也笑着骂两句“臭小子脚法还不如你爸我小时候”。
现在很多人说“大连足球是吃老本”,我每次听到这话都想反驳:我们的“老本”不是那些拿过的冠军,是刻在骨子里对足球的爱啊,别的地方可能要花钱动员家长送孩子踢球,在大连根本不用,只要孩子愿意踢,家长砸锅卖铁都愿意供,就这份群众基础,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城市能比。
别拿“金元逻辑”定义大连足球,它是刻进生活的习惯
现在网上讨论足球,总爱说“投入多少”“引援身价多少”,好像足球就是靠钱堆出来的,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你去大连待几天就知道,足球从来不是富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生活。
你打个出租车,司机师傅能跟你唠半小时大连队的战术,哪个球员边路突破厉害,哪个后卫转身慢,比专业解说还明白;你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姨能跟你吐槽上周的比赛“那个点球要是换以前的李明来罚,肯定进了”;你去野球场看看,70岁的老爷子穿着旧球衣和10岁的小孩同场竞技,跑不动了就当门将,扑着球了比小孩还乐。
我见过不少外地的球迷来大连看球,看完都感慨“你们大连的球迷氛围真的太好了”,是啊,不管球队踢中超还是中甲,只要有主场比赛,看台永远坐得满满当当,蓝色的海洋里全是举着横幅喊的球迷,赢了一起开啤酒庆祝,输了就骂两句,下场接着来支持。
我始终觉得,大连足球给中国足球的启示,远不止那些冠军奖杯:很多人总说中国足球不行是因为没人踢球,那你去大连看看,怎么就有那么多小孩愿意跑在球场上?很多人总说球迷都是赢了捧输了踩,那你去大连看看,怎么球队在低谷的时候,还有那么多人守在球场外面不肯走?
答案其实特别简单:因为我们没把足球当成什么遥不可及的产业,也没把它当成必须赢的任务,我们就是单纯爱它,爱它是下班之后踢俩小时的放松,爱它是周末和朋友一起看球撸串的热闹,爱它是刻在码头风里、浸在海鲜味里的、属于大连人的共同记忆。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视频,大连的巷口,几个小孩光着脚踢用报纸裹的球,旁边坐着几个乘凉的老爷子,时不时指导两句“传球啊!往左边跑!”,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蓝白的球衣晃得人眼热,你看啊,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巷口踢这种“野球”,只要还有家长愿意把足球递到自己孩子手里,只要还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了一支球队哭为了一支球队笑,大连足球就永远不会倒,它的神话,也永远不会碎。
毕竟对大连人来说,足球从来不是输赢二字能定义的,它是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的信仰,是刻在骨血里的、永远改不了的习惯,只要渤海的风还吹着大连的码头,只要大连人的饭桌上还摆着海鲜和啤酒,大连足球就会一直热热闹闹地走下去,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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