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记忆里还有2014年南宁体操世锦赛的片段,一定不会忘记那个站在平衡木领奖台上,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的16岁姑娘白雅雯,当时作为替补临时顶上决赛的她,在家门口摘得了平衡木项目的银牌,成了那年世锦赛最大的黑马,一晃快10年过去,如今的白雅雯早已脱下国家队的队服,走出了那片四周铺满海绵垫的体操馆,活成了比站在领奖台上时更耀眼的样子。
平衡木上的16岁:家门口的银牌是一万次摔倒堆出来的“黑马”
很多人说起白雅雯的职业生涯,第一反应都是“运气好”:2014年世锦赛赛前,原定参加平衡木决赛的队友意外受伤,作为替补的她临时顶上,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就拿了银牌,简直是天选的幸运儿,但我后来在南宁的一个体操推广活动上见过白雅雯一次,她聊起当年的比赛,笑着摆了摆手说:“哪有什么突然掉下来的运气,那套动作我赛前练了至少一万次,闭着眼都能走完。”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她讲的一个细节:2014年世锦赛是在南宁办的,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爸妈、小学老师、甚至以前体校的小师弟小师妹都坐在看台上,决赛前一个小时她还在后台的热身馆走木,教练熊景斌蹲在旁边跟她说:“别想奖牌的事,就当在家门口给父老乡亲演一套,摔了也没人怪你。”轮到她上场的时候,前面出场的队友商春松刚掉了木,全场的气氛都有点沉,她站在平衡木入口深呼吸了三次,踩上木的那一瞬间突然就不慌了:“那根木我踩了8年,比我家的地板还熟。”
后屈两周、前手翻接后手翻、最后1080度下法站得纹丝不动,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体育馆的顶掀翻,最后她拿到了15.366的高分,仅落后于美国名将拜尔斯拿到银牌,下场的时候她第一个扑到教练怀里哭,抬头就看见看台上的妈妈举着她小时候刚进体校的照片,哭的比她还凶。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喜欢用“黑马”两个字概括所有意料之外的成绩,却总是忽略这些“黑马”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摔过多少次,白雅雯说她从6岁进体校开始,每天在平衡木上待4个小时,摔下来的次数数都数不清,膝盖、手肘、脚踝上的旧伤叠着新伤,最严重的一次从木上摔下来磕到脑袋,轻微脑震荡住了三天院,出院第一句话就是问教练“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练木”,那枚银牌哪里是运气,是她10年里摔了无数次攒出来的底气。
跳落赛台的阵痛:我花了两年接受自己再也站不上奥运赛场
2014年的银牌给白雅雯带来的不仅是荣誉,还有对里约奥运会的期待,那两年她拼了命地加难度,想在里约的赛场上圆自己的奥运金牌梦,可命运却跟她开了个残忍的玩笑:2015年年初的队内测试赛,她练新下法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脚踝直接扭成了90度,经诊断是韧带撕裂+腓骨骨折,手术里打了两根钢钉,医生直接告诉她“就算康复了,也很难再回到巅峰状态了”。
她跟我讲过一个特别戳人的细节:康复期的第三个月,她偷偷回队里看队友训练,站在平衡木旁边,伸手摸了摸磨得发亮的木面,刚想抬腿踩上去,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怕队友和教练看见,她赶紧擦了脸转身就走,连招呼都没敢打。
后来的故事和很多因伤退役的运动员一样:她拼了命做康复,还是跟不上队友的训练进度,2016年里约奥运会出征名单公布的时候,她看着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躲在宿舍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提交了退役申请,2017年她去北京体育大学读运动训练专业,刚上大学的那一年多,她连体育课都不想上,看见体操馆就绕路走,同学问她“你是不是以前练体操的那个白雅雯啊”,她总是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连提都不想提以前的事。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困境:他们从小就在封闭的队里训练,人生的所有目标都是拿奖牌,一旦因伤不得不离开赛场,就像是突然被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前所有的荣誉都成了过去式,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要重新找答案,白雅雯说她那段时间特别迷茫,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还以为自己是在国家队的宿舍,要起来出早操,缓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退役了,她花了整整两年,才终于接受“我再也站不上奥运赛场”这个事实,也终于敢跟自己说:“没关系,就算不做专业运动员,你也能活得很好。”
走进社区的“雯教练”:体操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种意义
2021年大学毕业之后,白雅雯放弃了留在北京当专业队教练的机会,回了老家南宁,做起了大众体操推广,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她:“放着好好的专业教练不当,去教普通人练体操,能有什么出息?”但白雅雯有自己的想法:“以前我觉得体操就是要拼难度拿奖牌,后来我才发现,大多数人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觉得练体操就是要当运动员、就是长不高,其实体操本来就是普通人也能玩的运动,能练平衡感、练协调性,能让人开心,这就够了。”
她在南宁的社区开公益体操课,一开始根本没人报名,家长们看见“体操”两个字就摆手:“我们家孩子又不想当专业运动员,吃那个苦干嘛?”白雅雯就挨个跟家长解释,还免费开体验课,让孩子先玩试试,我去年去她的公益课上当过一次志愿者,见过一个特别让人感动的场景:有个6岁的小姑娘,天生感统失调,平衡能力特别差,第一次站在30厘米高的低平衡木上,吓得哇哇哭,死死拉着妈妈的手不肯松开,白雅雯就蹲在平衡木旁边,拉着小姑娘的手,陪着她一步一步挪,一节课45分钟,她就蹲了45分钟,腿都麻了也没站起来。
整整三节课之后,那个小姑娘终于能自己松开手走完一整根平衡木,那天小姑娘的妈妈拉着白雅雯的手哭,说孩子以前连滑梯都不敢坐,现在居然敢自己走木头了,后来那个小姑娘每次来上课,都会给白雅雯带一颗自己攒的糖,说“雯教练的糖最甜”。
她还经常去特殊教育学校给孩子们上体操课,有个患自闭症的小男孩,从来不跟人说话,别人碰他一下他就躲,上了白雅雯三个月的课,第一次主动伸手要她手里的体操小贴纸,当时白雅雯说她拿着贴纸的手都在抖:“那一瞬间我觉得,比我当年拿世锦赛银牌还开心。”去年她还在南宁办了第一届大众体操挑战赛,不分年龄不分专业,最小的参赛者只有3岁,最大的是个62岁的张阿姨,张阿姨本来是陪孙女来上课的,看着有意思自己也想学,白雅雯专门给她设计了适合老年人的低难度动作,练了半年就能走完低平衡木,比赛那天张阿姨穿着亮红色的运动服,稳稳当当地走完了一整根木,台下的小朋友喊得比看世界大赛还凶,张阿姨下来之后跟白雅雯说:“我这辈子都没觉得自己这么厉害过。”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操这么多年,拿了无数个世界冠军,却始终离普通人很远,大家对体操的印象永远是“高难度、苦、要拿奖牌”,是白雅雯这样的人,把体操从高高的领奖台拉回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让大家知道:体操不是只有专业运动员能练,也不是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你从运动里获得的快乐、获得的勇气,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
不被定义的人生:我的平衡木从来不止10厘米宽
现在的白雅雯,身上的标签早就不是“前国家队体操运动员”“世锦赛银牌得主”了,她是小朋友们嘴里的“雯教练”,是短视频平台上给大家科普体操知识的博主,还是个玩滑板、攀岩、跳街舞的运动爱好者,上个月她还去参加了南宁本地的业余街舞比赛,拿了个参与奖,她拍了个朋友圈说:“这辈子第一次拿参与奖,比拿世锦赛银牌还开心。”
她的短视频账号里,经常有人问她:“你没拿到奥运金牌,不觉得遗憾吗?”她每次都笑着回答:“遗憾肯定有啊,但是如果我没受伤,可能现在还在专业队里,也不会发现原来给小朋友上课这么开心,不会发现我还能玩滑板玩街舞,人生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有遗憾才有意思啊。”她还经常拍视频纠正大家对体操的误解,有人说“练体操长不高”,她就拍视频怼回去:“我1米58,我们队里好多队友都1米65以上,个子矮是专业队选材的倾向,不是练体操练的,别再给体操泼脏水了。”
我特别喜欢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以前我人生的平衡木只有10厘米宽、5米长,稍微走偏一点就会掉下来;现在我的平衡木是整个生活,宽得很,怎么走都不会掉下来。”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标签,用“有没有拿金牌”来定义他们的人生是否成功,但白雅雯的经历其实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那些在赛场上吃过的苦、受过的伤、练就的韧性和勇气,才是运动员一辈子的奖牌,比任何金牌银牌都值钱。
现在的白雅雯,很少在朋友圈发以前拿奖牌的照片,最多的是她和小朋友们一起上课的笑脸,是她玩滑板摔得一身泥的照片,是她带着社区的老人做体操的画面,她没有活成大家期待的“奥运冠军”的样子,却活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从6岁踏上平衡木,到16岁拿世界亚军,到22岁回到南宁做大众体操推广,白雅雯用了20年的时间,终于跳出了那根10厘米宽的平衡木,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更宽阔的人生,而她也在用自己的力量,让更多人感受到体操的快乐,让更多人知道: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一条赛道,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你想要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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