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12年体育行业撰稿,我前十年的日程几乎被各类顶级赛事占满:追过CBA的总决赛现场,蹲过奥运会的混采区,写过拿金牌的运动员的封神时刻,也分析过职业联赛的商业化路径,我曾经以为,那些聚光灯下的汗水和奖杯,就是体育行业最值得被记录的核心,直到去年年底阳康之后,我总觉得胸闷乏力,医生劝我多做低强度运动,我家楼下杭州西湖区天目里旁的露天野球场,就成了我每天傍晚的固定去处。
后来我干脆抱着笔记本在球场蹲了30天,和来打球的人聊天、凑队打半场、在场边给他们递水加油,那些没有聚光灯、没有奖金、甚至连正规计时表都没有的野球局,彻底推翻了我做了十几年的“体育认知”:原来中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而是藏在这些普通人沾着灰尘的球衣里、浸着汗水的球鞋里,藏在每一次为了进球的欢呼里。
穿23号破球鞋的外卖小哥,是野球场的“专属末节MVP”
我第一次注意到阿凯,是上个月某个周三的傍晚,那天球场分了两拨打半场,一边是附近高校的体育生,身高都在1米8以上,身体素质拉满,另一边是周边互联网公司的上班族,打了20分钟已经落后了快10分,眼看着就要输。 这个时候一个穿洗得发白的詹姆斯23号球衣的男生,把黄色的外卖箱往球场边的梧桐树下一放,头盔压在箱子上,冲着场上喊了一句:“加我一个呗?我打20分钟就走。” 他上场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他脚上的安踏球鞋鞋底已经磨平了,鞋尖的位置还补了一块黑色的胶皮,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旧鞋,可他一拿到球,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向过人防不住,三分线外接球就投几乎百发百中,最后10秒上班族队还落后2分,他在两个人的包夹下后撤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直接绝杀。 全场人都在喊“MVP”,他挠挠头红了脸,拿起场外的外卖箱就跑,跑了两步还回头喊:“对不住啊兄弟我有个单要超时了,下次再玩!” 后来我特意在球场等了他三天,才再次碰到他,他叫阿凯,26岁,江西上饶人,来杭州送外卖已经3年了,他说小时候村里只有一块木板钉的篮球架,他每天放学就抱着家里的橡皮球打,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省队打比赛,后来家里条件不好,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打球的事就放下了。 “现在送外卖时间自由,只要手里的单不赶,我就搜附近的野球场蹭两把,”他坐在球场边拧开一瓶冰矿泉水,额头上的汗滴在球衣的23号数字上,“我这双鞋是去年生日我给自己买的,花了300多,穿了快一年了,跑单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换,你说怪不怪,一拿到球,什么差评、超时、爬五楼送餐的累,全忘了,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筐里。” 那天他跟我聊了20分钟就又去跑单了,走的时候他说,上个月他攒了钱给老家的弟弟买了个专业篮球,弟弟今年上初中,也喜欢打球,“我没实现的梦想也没啥遗憾的,我弟要是真能打出来,我砸锅卖铁也供他,就算打不出来也没事,有个爱好,比什么都强。”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穿限量款球鞋、有专业团队服务的职业球员,可阿凯那双补了胶的旧球鞋,在我心里比任何限量款都珍贵,以前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要买装备要请教练要去专业场馆,可阿凯的故事告诉我:热爱才是体育唯一的入场券,你不需要身价百万,不需要天赋异禀,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跳,你就能获得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62岁的“篮板奶奶”:我打球不图拿奖,就图个痛快
在这个野球场,阿凯的“知名度”还排不上第一,最有名的是62岁的陈桂英阿姨,大伙都叫她“篮板奶奶”。 陈阿姨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球场,戴个红色的护膝,手里攥着个贴满孙子卡通贴纸的粉红色篮球,来了就跟场上的小伙子凑队打,她膝盖年轻的时候当中学体育老师受过伤,跑不快,但是抢篮板特别拼,不管对面是1米9的小伙子还是体育生,她都敢往篮下冲,卡位卡得特别准,很多年轻人都抢不过她。 我第一次跟她打对位,突破的时候没注意,肩膀撞到了她的胸口,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过去扶她,结果她拍拍衣服就站了起来,反过来安慰我:“没事没事,我这老骨头耐造得很,你刚才那突破脚步不对,沉肩再低一点,不然很容易撞到人。”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给我递了一杯她自己泡的菊花茶,跟我聊起了她的故事:老伴十年前走了,儿子一家在加拿大定居,她不愿意去国外住,就自己在杭州生活,退休之后没事干,就天天来球场打球,一打就是8年。“以前我陪我儿子打球,现在他不在身边,我自己打,就当锻炼身体了。”她指着篮球上的贴纸笑,“这是我孙子给我贴的,每次视频我都给他看我打球的视频,我说奶奶现在还能抢篮板呢,等你回来奶奶教你打球。” 上个月陈阿姨组织了小区里6个退休的阿姨,组了个“奶奶篮球队”,还跟隔壁社区的老年男子篮球队打了一场友谊赛,最后居然赢了2分,陈阿姨一个人抢了12个篮板,赛后对方的大爷们给她们送了一箱牛奶,说“你们这帮老姐妹,打球是真拼”。 我问陈阿姨,一把年纪了打球这么拼图啥?她白了我一眼:“啥也不图啊,就图个痛快,你看我今年62了,血压血脂都正常,爬五楼不喘,比很多年轻人身体都好,这就是打球给我的好处,现在很多年轻人啊,总说没时间运动,办了健身卡一年去不了两次,买了球鞋放家里落灰,其实运动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下楼跑两圈,在公园投两个篮,不也是运动吗?非得去高端健身房穿名牌健身服才算啊?” 陈阿姨的话给我问住了,我们做行业分析的时候,总喜欢算“体育人口比例”“人均体育消费金额”“健身场馆覆盖率”这些冰冷的数字,可我们经常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消费,而是生活方式,它不分年龄,不分贫富,你8岁可以抱着球在球场跑,80岁也可以在楼下的健身区扭扭腰伸伸腿,只要你愿意动,体育就永远欢迎你。
不会说话的篮球队,用篮球当“通用语言”
每个周日的下午,球场的半场都会被几个小伙子包下来,他们打球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有篮球砸在地面的声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互相之间打手语的动作。 他们是杭州本地的一支聋人业余篮球队,一共12个人,队长阿明今年28岁,是个平面设计师,小时候发烧打针致聋,听不到也说不出话,我第一次跟他们打球是上个月周日,他们缺一个人,阿明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指了指场上,做了个打球的手势,我就上去了。 打了10分钟我就输得心服口服:他们的配合太默契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队友要跑什么位置,传球传得特别准,阿明的三分球投得特别稳,我根本防不住,打完球他们请我喝矿泉水,阿明拿出手机打字给我看:“我们每周日都来打球,打了5年了,欢迎你下次再来。” 后来我跟他们慢慢熟了,知道他们12个人来自各行各业:有汽修厂的工人,有开淘宝店的店主,有在餐厅做后厨的厨师,还有跟阿明一样做设计的,阿明打字告诉我,他小时候就喜欢看NBA的比赛,虽然听不到解说,但是看球员打球的动作就觉得特别燃,那时候他就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支球队就好了,5年前他在聋人交友群里喊了一声,没想到来了十几个喜欢打球的朋友,就组了这支球队。 “我们听不到声音,也不用说话,篮球就是我们的语言。”阿明的手机屏幕亮着,他脸上笑得特别开心,“去年我们去参加浙江省聋人篮球赛,拿了第三名,上台领奖的时候特别骄傲,我们跟正常人也没什么不一样,他们能打球,我们也能,甚至打得比他们还好。” 除了他们,我在这30天里还见过太多太多可爱的普通人:每天下班背着运动包来打球的程序员小周,以前996得了严重的颈椎病,打了半年球现在脖子一点都不疼了;每周六都带7岁女儿来打球的张先生,他说不指望女儿打职业,就希望她以后受了委屈、心情不好的时候,能有个发泄的出口;还有两个退休的大爷,每天下午都来打“定点投篮比赛”,输了的人要给对方买一根老冰棍…… 我以前总觉得,“全民健身”是个写在政策里的宏大口号,可在这个野球场蹲了30天我才明白,所谓的全民健身,就是阿凯送外卖间隙凑的20分钟野球局,是陈阿姨每天早上抢的每一个篮板,是聋人球队每个周日的固定训练,是每一个普通人把运动融进日常的选择,截至2022年底,我国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5亿,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到2.62平方米,这些数字背后不是冰冷的统计,是一个个鲜活的、热爱运动的人。
别让功利化的滤镜,毁了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在球场蹲点的这30天,我也遇见过一件特别难受的事。 上周六有个妈妈带10岁的儿子来球场,小孩穿着一身库里的球衣,抱着球在场上玩得特别开心,投进了一个球就蹦着跳着喊妈妈,结果才玩了不到半小时,他妈妈就过来拽他走,说“玩够了吧?打这个又不能中考加分,浪费时间,赶紧去上奥数班”,小孩攥着球不肯走,哭着说“我再打10分钟行不行”,他妈妈一把把球夺过来,拽着他的胳膊就走,小孩一边哭一边回头看球场,特别让人心疼。 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越来越功利了:送孩子去学体育,首先问的是“能不能保送?能不能打职业?能不能加分?”,不能就不学;普通人运动,首先要算“花多少钱买装备?办卡值不值?能不能瘦10斤?”,觉得没有“收益”就不做;甚至很多人看比赛,赢了就把运动员捧上天,输了就铺天盖地的骂,觉得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就没有价值。 我做了这么多年体育行业,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却不快乐的运动员,也见过很多一辈子没打过正规比赛,却因为运动受益终身的普通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赚大钱、获得多少功利性的收益,它是让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乐观的心态,是让你在面对挫折的时候有扛过去的勇气,是让你在团队合作里学会尊重和配合,是让你哪怕在人生的最低谷,也能从运动里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就像阿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打职业联赛,但是他在野球场投进绝杀球的那一刻,获得的快乐不比任何职业球员少;就像陈阿姨,她不可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打球给她的健康和充实,比任何金牌都珍贵;就像聋人球队的小伙子们,他们听不到加油声,但是篮球带给他们的自信和归属感,比任何赞美都动人。
蹲完30天野球场,我把之前攒的很多职业赛事的采访提纲都推了,我想以后多花点时间写写这些普通的体育爱好者的故事,毕竟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发展,要建设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不是拿了多少块奥运会金牌,也不是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有多高,而是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放学了抱着球往球场跑的学生,是下班了换了球衣去踢野球的上班族,是退休了在广场上跳广场舞、在球场上打球的大爷大妈,是每一个把运动当成生活一部分的普通人。 这些没有聚光灯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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