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天我因为工作原因,在德国北威州的米尔海姆小镇住了两个多月，作为一个踢了十几年野球的资深足球爱好者，刚去第一周我就手痒，四处打听哪里能踢球，当地的同事给我指了小镇南边的一个叫“FC米尔海姆1972”的业余俱乐部，说你直接去办会员就行，一年年费才80欧元，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在国内别说一年，就算80欧元（当时换算人民币大概620块），在我住的杭州，11人制的人工草皮踢10次都不够，怎么可能包一整年？直到我揣着80欧元现金走到俱乐部前台，拿到那张印着我名字的会员卡，我才意识到，这80欧元，即将给我打开一扇关于体育最本真模样的大门。
80欧元的会员费，能换到什么？
给我办卡的前台叫安娜,是小镇上一家面包店老板的老婆，也是俱乐部的志愿者，没有工资，每周六上午过来坐班3小时，她拿着打印好的会员权益清单给我一条一条念，我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 每周二、周四晚上7点到9点是固定训练时间，场地是带照明的天然草皮，有欧足联C级证的教练带训，技术讲解、体能训练、分组对抗的流程和职业队几乎没有差别；周六下午是北威州业余联赛第6级别比赛，报名费、裁判费、客场差旅费全部由俱乐部承担；每次训练和比赛结束，俱乐部的小吧台都提供免费的啤酒和热狗，带家属来的话家属的饮料还能打半价；俱乐部和镇上的运动康复中心有合作，会员去做理疗、按摩、运动损伤治疗统统打7折，要是训练比赛中受伤，俱乐部的集体保险还能报销80%的医药费。 我当时没带护腿板和训练球，正琢磨着要不要去镇上的体育用品店买，教练直接从器材室抱了一套全新的装备递过来：“你先用，觉得合脚就留着，不合适下次还回来就行，这些都是俱乐部的公共物资，不用花钱。” 第一次训练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队友里有16岁的高中生蒂姆，是俱乐部青训队的球员，过来跟着成年队练体力；32岁的中学物理老师卢卡斯是球队队长，任意球脚法准得离谱；还有62岁的老汉斯，退休前是机械工程师，踢边后卫，跑得不快但卡位准得像装了定位器，分组对抗的时候我因为刚去有点放不开，老汉斯还特意对着我喊“这边有空档，传过来！”，我捅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场上所有人都跑过来和我击掌，没人在乎我是个连德语都说不利索的外来者。 赛后大家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喝啤酒，我举着翻译软件和他们聊天，他们好奇地问我中国是不是所有人都打乒乓球，我给他们看我在国内踢野球的视频，有人特别惊讶地问：“你们的场地怎么都是灰，没有草吗？”我当时有点尴尬，只能含糊地说天然草皮太贵，普通人踢不起。
踢了38年球的老汉斯，和他的“80欧元信仰”
熟了之后我才知道,老汉斯已经在这个俱乐部待了38年，他24岁刚参加工作就入了会，那时候年费还是5马克，换算成欧元差不多2.5欧，现在涨到80欧，他从来没断过缴费，他老婆10年前因为癌症去世，唯一的儿子在柏林工作，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他说自己的家其实就是这个俱乐部。 4月中旬的一场联赛我印象特别深，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场地泥泞得能陷进去半只鞋，我们队的主力后卫前一天骑车摔骨折了，连替补都找不到，老汉斯本来是来当观众的，他膝盖有十字韧带撕裂的旧伤，医生特意叮嘱过不能踢雨战，结果他二话不说就钻进更衣室换了替补服，踢了整整40分钟右后卫，好几次滑铲把球从对方前锋脚下断下来，裤腿上全是泥，最后我们1:0赢了比赛，下来之后他的膝盖肿得像个小馒头，队长卢卡斯要开车送他去医院，他摆摆手说不用，回家敷个冰袋就好，还掏出200欧元塞给吧台服务员：“今天的啤酒我请，大家踢得都好。” 后来俱乐部要翻新训练场地的草皮，预算差2000欧元，管理员在会员群里号召大家自愿捐款，老汉斯第一时间就转了1200欧元过来，大家都劝他，说你退休金也不高，捐这么多干嘛，我们给你免5年年费当回报，结果老汉斯直接拒绝了，他说：“捐款是我给俱乐部的心意，但年费我必须每年都交，只有交了这80欧元，我才是这个俱乐部的会员，不然我就是个随便捐钱的外人，这不一样。” 他翻出自己的收藏夹给我看：38年的会员卡他全部都留着，每一场比赛的赛程表、进球纪念的小徽章、年轻时候踢球的老照片堆了满满一盒子。“我20多岁的时候也做过职业球员的梦，去多特蒙德试训过，没选上，当时难过了好几个月。”老汉斯喝了一口啤酒，眼睛亮得像星星：“但现在我觉得，能在这里踢一辈子球，认识你们这帮朋友，我已经比90%的人都幸福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老汉斯来说，80欧元从来不是什么“场地使用费”，是他和这个俱乐部绑定的凭证，是他作为“球队一份子”的身份象征，是他一年里花得最值的一笔钱——比他花800欧元买的钓鱼竿值多了。
80欧元背后，是我们最缺的“体育本来的样子”
在德国待的那两个月,我经常忍不住拿国内的踢球环境做对比，越对比越觉得心酸，我在国内踢了十几年野球，太知道普通人想踢一场痛快的球有多难：就拿我生活的杭州来说，一块11人制的人工草皮，周末2小时的场租是1200元，夜场还要再加200元，一场球22个人AA，每个人最少要掏60多块，要是踢天然草皮，每个人至少100块起步。 我有个认识了快10年的球友大刘，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踢球踢了20年，去年生了二胎之后直接把球瘾戒了，他和我说：“一场球60块，够我女儿买两罐奶粉了，省省吧，不踢了。”我当时听完特别不是滋味，什么时候开始，普通人想拥有一个运动爱好，都成了需要权衡利弊的奢侈消费？ 更别说国内野球圈的氛围，大家都踢得特别功利，为了一个越位球能吵半小时，为了抢场地能动手打架，稍微有个身体对抗就骂娘，根本没有什么快乐可言，我之前在国内踢野球，有一次队友传球传大了我没追上，下来就被一个不认识的球友骂了十分钟，说我跑不动就别来占位置，但在米尔海姆的俱乐部，我一场踢飞了三个单刀，下来大家都围着我说“没关系，你跑位特别好，下次肯定进”，没人在意输赢，大家在乎的是踢得开不开心。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群众基础，其实哪里是没有群众基础，是群众想踢球的成本太高了，小区里的空地都停满了车，学校的体育场门口永远挂着“非本校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商业场地贵得离谱，普通人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哪来的群众基础？我们现在搞体育，总盯着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总盯着职业联赛赚了多少亿，总盯着足球俱乐部花了多少钱买外援，但是从来没有人想过，给普通人留一块不用花钱就能踢球的场地，建一个一年花几百块就能随便踢的非盈利俱乐部。 那个俱乐部的教练和我说，他们俱乐部所有的收入——年费、当地政府的补贴、企业的捐款，全部都用在场地维护、教练补贴、联赛报名费上，所有的管理人员都是志愿者，安娜是志愿者，他自己也是半志愿者，每周过来带两次训练，拿的补贴还不够他的油钱。“我们搞这个俱乐部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小镇上喜欢踢球的人有个地方去。”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我们现在的体育产业太想着赚钱了，什么项目赚钱就搞什么，什么人群有消费能力就服务什么人群，那些普通的、赚得不多的、但是也喜欢体育的人，就这么被忽略了。
80欧元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我离开米尔海姆的前一周,俱乐部里17岁的青训球员蒂姆，被多特蒙德U19青年队选中了，俱乐部专门给他办了个欢送会，所有人都去了，老汉斯还给蒂姆送了一双自己收藏了十年的足球鞋，说“我当年没实现的职业梦，你帮我去实现”。 这件事给我的触动特别大，我们总说要搞青训，要培养足球人才，花几个亿建足球学校，招最好的教练，但是青训的基础是什么？是有成千上万的孩子能免费、低成本地踢球，能在自己家楼下的俱乐部里享受足球的快乐，然后才能从里面选出有天赋的孩子去走职业道路，要是普通孩子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你再怎么砸钱搞青训，也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不是只有能拿金牌的运动员才配搞体育，不是只有能花得起几万块报培训班的孩子才配踢足球，不是只有年薪百万的白领才配去健身房，那些面包店的师傅、中学老师、退休的老人、16岁的高中生，他们也配拥有自己的球队，自己的俱乐部，自己的体育快乐。 我们现在总在说要“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不用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马拉松，不用建那么多收费高昂的体育馆，只要多建几块免费开放的足球场、篮球场，多扶持几个非盈利的业余体育俱乐部，让普通人花几百块钱就能痛痛快快玩一年，比什么都强。
现在那张米尔海姆俱乐部的会员卡还贴在我家的冰箱上,每次看到它我都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老汉斯在泥泞的场地上滑铲断球的样子，想起赛后大家坐在一起喝啤酒聊天的样子，想起80欧元就能买到的，最纯粹的快乐。 我经常和身边的朋友说，我们不用羡慕德国足球有多强，不用羡慕他们拿了多少次世界杯，只要我们哪天也能让普通人花几百块钱，就有地方踢一年球，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玩，我们的足球，我们的体育，就真的好起来了。 这就是80欧元给我上的，最生动的一堂体育课。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