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辞了朝九晚五的工作,跑到锡林郭勒盟的朋友家马场放空,本来只想躲一躲城市的内卷,没想到待了3个月,最让我着迷的居然是马睡觉这件事,以前只在科普短视频里刷到过“马站着睡觉”的冷知识,真的天天跟马泡在一起才发现,这事儿的门道比我想象的多得多,甚至还让我想通了不少之前拧巴了好久的人生道理。
第一次撞见马睡觉,我差点喊来兽医
刚到马场的第三天,我就闹了个大笑话,那天是八月十五,内蒙的晚上已经凉得要穿薄羽绒服,我跟着朋友阿木去巡夜,手电晃到马厩最角落的那匹棕马“板栗”的时候,我瞬间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它直挺挺站在那,头微微低着,眼睛半睁,我晃了三次手电它都没反应,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坏了!它是不是冻僵了?还是白天跑太累猝死了?”我当时声音都抖了,转身就要去找场里的兽医,阿木一把把我拽住,差点给我拽个趔趄:“小点声,人家睡得正香呢,你吵醒它小心挨踢。”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蹲在马厩门口看了整整十分钟:它真的在睡!偶尔尾巴甩一下赶落在背上的蚊子,前腿还悄咪咪换了一次重心,从头到尾脚都没抬起来过,甚至还打了个带着青草味的哈欠,那天我蹲到腿麻都没回过神:之前只在书上看的知识真出现在眼前,冲击力居然这么强,合着我刚才是差点把睡熟的马当“遗体”报警了?
后来我为了搞懂马睡觉的规律,特意蹲了三个晚上的马厩,守着板栗记录它的作息,才发现马的睡眠跟人完全不一样:人是一睡七八个小时,马是碎片化打盹,白天吃草的时候动不动就眯个三五分钟,晚上站着浅眠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四五个小时,真正的深睡时间只有不到1小时,还得挑后半夜整个马场都安安静静、没有生人靠近的时候才会躺着睡,有次后半夜我看见板栗卧在干草堆上,眼睛闭得死死的,嘴还吧唧,估计是梦到吃最爱的苜蓿草了,我蹲在旁边看了二十分钟,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为啥非要站着睡?躺着不舒服吗?
我之前也特别疑惑:地上软乎乎的,躺着睡多舒服,站着睡腿不酸吗?后来跟场里养了40年马的王大爷聊,才知道这习惯是刻在马的基因里的。
“早些年草原上的野马,天敌多啊,狼、豹子,都盯着马群呢,你要是躺着睡,天敌来了你爬都得爬半天,跑都跑不赢,站着睡就不一样了,听见动静睁眼就能跑,活命的机会大太多了。”王大爷说他年轻时候在草原上见过野生的马群,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有专门的哨马站在高处放哨,其他马站着打盹,只要哨马一出动静,整个马群几秒就能跑起来。
除了生存本能,马的身体结构也天生适合站着睡,王大爷给我指了指板栗的前腿:“你看马的前腿有个‘锁扣’,筋和韧带能固定住关节,站着的时候基本不用费肌肉力气,就跟人靠在墙上似的,站一天都累不着。”我之前还见过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板栗站在背风的地方睡,雪落在背上积了薄薄一层都没醒,晃了晃脑袋把头上的雪抖掉,站着换个方向又接着睡了,看得我目瞪口呆。
但这可不代表马永远都站着睡,我在场里见过刚生下来2个月的小马“奶糖”,天天在草甸上四仰八叉躺着睡,太阳晒得肚子一鼓一鼓的,有时候还蹬蹄子,王大爷说那是梦见自己在草原上跑呢,奶糖的妈妈每次都会站在它旁边半米的地方,头朝着有动静的方向,人一靠近就甩耳朵警告,等奶糖睡醒了蹭过来要奶喝,它才会低头舔舔小马的脑门。
“马只有在觉得百分之百安全的时候才会躺着睡,要是它在你跟前躺下来睡觉,那是真的没把你当外人。”王大爷说这话的时候给我讲了他以前养的一匹老马“老飞”的故事:老飞年轻的时候是赛马,拿过三次自治区的冠军,脾气特别倔,刚送到场里的时候谁靠近都踢,晚上永远站在马厩最里面的角落,连着三个月都没躺过,王大爷天天给它带胡萝卜,给它刷毛,蹲在马厩门口跟它唠嗑,三个多月后的一天,王大爷去打扫马厩,刚推开门就看见老飞躺在干草堆上,看见他进来也没起来,只是晃了晃尾巴打了个招呼,王大爷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这牲口,终于认我了。”
从马睡觉的习惯,我看懂了人和人、人和动物最该有的相处逻辑
在场里待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马睡觉的习惯里,藏着好多特别朴素的道理,比我以前在公司听的那些培训课有用多了。
首先最让我反感的,就是网上拿“马站着睡觉”熬的毒鸡汤:什么“成年人要像马一样,永远站着,永远不能倒下,连睡觉都要保持战斗状态”,我每次看见这种话都觉得可笑,你真的了解马吗?马站着睡是为了活命,但是只要有安全的环境,它也需要躺着深睡,要是一直不让马躺下来,它也会精神衰弱,甚至会猝死,之前我看过一个新闻,马戏团的马被长期拴在狭窄的笼子里,根本没有躺的空间,好几年都没躺着睡过觉,后来被救出来的时候,关节严重变形,连卧都不会卧了,治了半年才第一次躺下来睡了一觉。
这跟人不是一样的吗?现在大家都在喊“永远不要停下脚步”“躺平就是可耻”,可谁也不是铁打的,该休息的时候就得休息,该“躺平”的时候就得躺,绷得太紧的弦迟早会断,我在场里的时候,王大爷从来不会逼马干活,要是看见哪匹马最近一直站着睡,从来不肯躺,就知道它要么是累着了,要么是受了惊吓没安全感,肯定会给它放两三天假,让它在草甸上随便跑,喂点它爱吃的苜蓿和胡萝卜,过两天马自己就缓过来了,干活比之前还有劲。“牲口跟人一样,你得让它睡踏实了,它才愿意给你干活,天天逼它,它不给你尥蹶子才怪。”王大爷这话,我觉得比公司老板画的所有饼都实在。
关于“信任”的事,我以前总觉得,要获得别人的信任,就得拼命证明自己厉害,能给对方带来好处,直到板栗愿意躺在我旁边睡觉的那天,我才懂,真正的信任从来都不是“我觉得你有用”,而是“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那天我在草甸上坐着晒太阳,板栗蹭过来挨我身边站着,站了没十分钟,居然慢慢卧了下来,头轻轻靠在我腿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吹得我牛仔裤上的碎草都在晃,我当时坐了二十多分钟没敢动,腿麻了都舍不得挪,那种被完完全全信任的感觉,我已经好多年没感受过了。
现在我离开马场快两年了,还经常跟阿木视频看那些马:板栗还是爱靠着马厩栏杆睡觉,每次睡都流哈喇子;奶糖已经长到半大了,还是爱四仰八叉在草甸上躺着睡,旁边永远有它妈站着放哨;王大爷说现在场里新来的小马,都不怕人,见了人就凑过来要胡萝卜吃,经常躺着睡在人脚边。
每次看它们睡得踏踏实实的样子,我就觉得特别治愈,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忙来忙去,拼来拼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能有个安全的地方,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吗?不用提心吊胆怕天敌,不用绷着弦怕被淘汰,想站着睡就站着睡,想躺着躺就躺着躺,这才是最舒服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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