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迟12个月的赴约，是所有人失而复得的惊喜
我和发小阿凯本来是打算2020年去欧洲看现场的,那时候我俩刚工作第三年，攒了小半年的工资，抢了罗马揭幕战意大利对土耳其的门票，连机票酒店都订好了，打算看完球顺便去威尼斯玩一圈，圆了我们从高中就有的“去现场看欧洲杯”的梦。
结果2020年年初疫情突然来了,先是赛事宣布推迟，后来边境封控，机票酒店全退，连门都出不去，那半年是我人生里最丧的一段日子：公司裁员我被优化，在家待业投了几百份简历都没回音，阿凯在互联网公司996，连着两个月没休息过，我俩连见面都只能靠视频，对着屏幕喝冰啤酒，翻以前高中踢球的老照片，我甚至把那张没兑成的球票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每次觉得熬不下去了就看一眼，总觉得等欧洲杯开了，日子就能好起来。
这一等就是12个月,2021年春天欧足联宣布欧洲杯照常举办的那天，我和阿凯特意跑到我们家老小区门口的王哥烧烤摊，点了20串烤筋10个腰子，喝了三瓶冰啤，王哥是个老球迷，年轻时候踢业余联赛被铲断了腿，退役之后就开了这个烧烤摊，开了快20年，周边的老球迷看球都爱往他这跑，知道我们这届欧洲杯要蹲他这看，王哥特意花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个新投影仪，挂在摊门口的梧桐树上，还拉了个两米宽的幕布，拍着胸脯跟我们说：“我这摊刚恢复营业3个月，就靠欧洲杯冲业绩了，到时候啤酒管够，投影绝对不卡。”
揭幕战那天的场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30多度的天，烧烤摊挤了快40个人，大家都戴着口罩，但是一欢呼就全把口罩拉到下巴上，也没人介意会不会密接，王哥烤串烤的胳膊都晒红了，还是时不时瞟一眼屏幕，因莫比莱打进第二个球的时候，王哥拿着烤串的手都抖了，直接宣布“今天所有桌的冰啤我请了”，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走的时候王哥靠在烤炉边上抽烟，笑着跟我们说：“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像过年一样。”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等的哪里是一场足球赛啊，我们等的是那种“日子终于慢慢变回以前”的盼头，是憋了一年多的情绪，终于能找个地方痛痛快快撒出来的出口。
那些刻进记忆的名场面，是普通人生活里的止疼片
那届欧洲杯的名场面太多了,但是直到现在我想起来，最先冒出来的不是哪个进球，而是埃里克森倒地的那个瞬间。
那天是丹麦对芬兰的小组赛,本来大家都在唠嗑，我正跟阿凯吐槽今年的烤筋比去年贵了五毛钱，突然就看见埃里克森无对抗倒在了场上，整个烧烤摊瞬间就安静了，连王哥翻烤串的动作都停了，手里的烤羊腰掉在炉子上滋滋冒油他都没察觉，丹麦球员自发围成一圈挡住镜头的时候，我旁边一个穿丹麦10号球衣的小姑娘蹲在地上哭的直抽气，所有人都拿着手机刷消息，直到“埃里克森苏醒，已无大碍”的推送弹出来，整个摊才爆发出一阵欢呼，比看到进球还响。
王哥擦了擦头上的汗,给我们递烟的时候说：“我年轻时候踢比赛，被人撞了胸口也晕过两分钟，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要没了，足球是好玩，但是命才是最重要的。”后来丹麦队一路淘汰威尔士、捷克打进四强，那个小姑娘每场都来，最后丹麦输给英格兰的那天，她蹲在路边哭了快20分钟，王哥给她递了一串热乎的烤玉米，说“你们已经是童话了，下次再来”。
还有C罗的那个欧洲杯纪录夜,小组赛最后一场葡萄牙踢法国，最后时刻C罗罚进点球扳平比分的瞬间，我身后一个穿7号球衣的高中生直接跳了起来，手里的烤肠甩出去两米远，砸在王哥的烤炉上，他都顾不上捡，蹲在地上哭的满脸是汗，后来我们聊起来才知道，他那年刚高考完，高三一模的时候他只考了400多分，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想去的体育学院，每天晚上刷题刷到崩溃的时候，就翻出C罗的纪录片看，“他输了那么多次都能赢回来，我凭啥不行？”最后他超了一本线60分，真的考上了武汉体育学院，去年他还给王哥寄了他们校队拿省大学生联赛冠军的合影，王哥现在还把那张照片贴在烧烤摊的墙上，旁边就是C罗的海报。
决赛那天的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意大利踢英格兰，整个烧烤摊挤了快50个人，有附近工地穿背心的工人，有刚下班没来得及换西装的白领，有放暑假背着书包的学生，一半穿意大利的蓝球衣，一半穿英格兰的白球衣，英格兰开场两分钟就进球的时候，穿白球衣的都站在桌子上喊，几个穿蓝球衣的闷头喝啤酒一句话不说，后来博努奇扳平比分的时候，王哥拿着锅铲直接跳了起来，把锅里的烤筋都颠出来半锅，点球大战的时候，整个摊安静的只能听见烤串滋滋的声音，连平时最爱闹的几个小孩都被大人捂住了嘴，多纳鲁马扑出桑乔最后一个点球的瞬间，整个摊直接炸了，有人站在桌子上喊，有人抱在一起哭，几个英格兰的球迷蹲在路边抽烟，也没闹，王哥过去给他们递了冰啤酒，说“小伙子们踢的不错，下次再来”。
那天我们喝到凌晨四点,我和阿凯走的时候，王哥举着一面意大利国旗站在路边，跟个傻子一样笑，他说06年意大利夺冠的时候，他刚踢完省运会的半决赛，被人铲断了腿，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的直播，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碰不了球了，“没想到啊，过了15年，老子还能看着意大利再拿一次冠军”。
我以前总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都是给冠军写的广告词，直到那届欧洲杯我才明白，哪里是这样啊？体育对我们普通人来说，就是生活里的止疼片啊，你平时要应付老板的PUA，要还房贷车贷，要操心孩子的学习，要照顾生病的老人，你有太多情绪不敢随便发泄，但是在看球的那90分钟里，你不用装，你可以为了一个进球跳起来喊，可以为了一个丢球哭，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因为身边的人都和你一样。
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球赛，是那年陪你看球的人
欧洲杯结束之后没多久,我就拿到了苏州一家公司的offer，离开了西安，阿凯去年结了婚，娃现在都半岁了，上次视频的时候他还跟我说，现在想看球得等老婆孩子睡着了，偷偷躲在客厅戴耳机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在烧烤摊喝到凌晨了。
去年五一我回西安,特意去王哥的烧烤摊坐了坐，他的摊已经扩成了两间门面，墙上贴满了2020年欧洲杯的照片：有我和阿凯光着膀子喝啤酒的傻样，有那个穿丹麦球衣的小姑娘蹲在路边哭的背影，有那个高中生甩烤串的模糊身影，还有王哥举着意大利国旗站在烤炉边的照片，王哥说，现在每年都有老顾客回来，专门找当年的照片，“那届欧洲杯啊，就像个记号，所有人都记得，熬了那么久的苦日子，终于有个乐子了”。
前几天我刷到那个高中生的朋友圈,他现在在大学踢校队，穿的还是7号球衣，带队拿了省联赛的冠军，他说他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当足球教练，教更多小孩子踢球，那个穿丹麦球衣的小姑娘我也在王哥的朋友圈见过，去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时候她还去了王哥的摊，穿的还是那件10号球衣，旁边站了个同样穿丹麦球衣的小伙子，应该是她男朋友。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现在的足球太商业化了，没有以前纯粹了，动辄就是几个亿的转会费，到处都是广告，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可是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就像2020年那届欧洲杯，你能看到埃里克森倒地时所有球员自发围成的人墙，能看到丹麦队带着队友的信念一路杀进四强的童话，能看到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意大利一路逆袭夺冠的热血，这些东西，和钱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最朴素的人性，最纯粹的热爱，这才是足球最打动人的地方啊。
再过俩月2024年欧洲杯就要开始了,我已经买了新的投影，约了新的同事朋友一起看球，啤酒和零食都准备好了，可是我还是总会想起2021年的那个夏天，梧桐树上晃悠悠的投影，冰啤酒冒着的泡沫，烤串飘出来的烟味，满腿的蚊子包，还有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了同一个进球欢呼，为了同一个丢球叹气的样子。
那届被推迟了一年的2020欧洲杯,从来不是什么遥远的体育赛事，它是我们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照进来的一束光，它告诉我们，不管等多久，该来的美好总会来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只要咬咬牙熬过去，总能等到属于你的那声欢呼。
就像王哥贴在烧烤摊墙上的那句话写的：“足球从来不会让你白等，生活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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