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国际足联公布的最新一期世界女足排名里，西班牙女足凭借2023年世界杯夺冠的积分优势首次登顶，常年霸榜的美国女足滑落至第二，瑞典、英格兰、法国分列三到五位；中国女足位列第19位，排在亚洲第四位，落后于日本、朝鲜、澳大利亚，排名公布后网上的讨论瞬间炸了锅，有人骂“当年的铿锵玫瑰怎么跌到19名了，太让人失望”，也有人说“姑娘们已经拼尽全力了，还要她们怎么样”，但作为跟拍了女足基层生态3年的体育写作者，我想说：当我们为这几个阿拉伯数字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其实早就错过了排名背后最有分量的东西。
排名数字的背后，是你看不见的“地基重量”
很多人看女足排名，只会盯着国家队的成绩算账，却忘了所有国家队的排名，本质上都是一个国家女足生态的总投射：从基层少儿足球的普及度，到青训体系的完善度，再到职业联赛的商业化程度，每一环的重量，最终都会加到排名的数字上。 去年夏天我去云南曲靖海拔2000多米的拖嘎村小学采访，这所只有270个学生的山村小学里，180个孩子都是留守儿童，学校的女足队2019年才成立，带队的教练张磊是退伍兵，之前在学校当保安，他说最开始搞女足的原因特别简单：“孩子们放学了要么满山跑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不如给他们找点事做。”一开始他们连正经足球都买不起，张磊就把村民不要的旧衣服剪碎塞进编织袋，外面缠上三层透明胶带当球踢，踢几天胶带磨破了就再缠一层；场地就是学校后面的半块泥地，一下雨就全是水坑，孩子们踢完球裤腿上的泥能刮下来二两，回家晚了还要被爷爷奶奶骂“疯丫头不务正业”。 直到2021年才有公益组织给他们捐了10个足球、两双钉鞋，钉鞋只有两双，谁上场比赛谁穿，那年他们第一次去县里参加中小学女足联赛，赛前几个小姑娘蹲在替补席上，把钉鞋擦得亮得能照见人，最后这群连装备都凑不齐的孩子，硬生生从12支队伍里闯出来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两个首发的小姑娘穿着大了两码的钉鞋，站在领奖台上还一直踮脚，怕鞋子掉下来，现在这两个小姑娘已经被云南省体校的女足梯队选走了，我去年再去拖嘎小学的时候，张磊把她们从省队寄回来的队服挂在学校的荣誉墙最中间，旁边贴着一张皱巴巴的、被孩子摸得起了边的世界女足排名表，他说：“我跟队里的小孩说，你们好好踢，以后说不定能把咱们国家的名字，往这张表的前面挪一挪。”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讨论的那串排名数字，从来不是国家队20多个人的事，它的根扎在无数个拖嘎小学的泥地里，扎在无数个拿胶带缠的“布足球”里，扎在无数个晒得黑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山区小姑娘的眼睛里，现在中国女足排在19位，不是姑娘们不拼，是我们的“地基”还太薄：目前全国注册的女足运动员只有几千人，而排名第一的西班牙，仅国内的青少年女足注册球员就超过3万人，排名第二的美国，更是有近300万女性常年参与足球运动，我们的排名数字，本质上就是现有地基能托起来的高度，要想往上走,得先把地基筑牢。
排名浮动里的笑与泪，才是足球最动人的注脚
如果只看排名的数字，你只会知道西班牙从第三升到了第一，中国从16掉到了19，但你看不到这些浮动背后，藏着多少人的抗争、眼泪与不服输。 就拿新晋第一的西班牙女足来说，2022年的时候，她们的世界排名还在第三，但当时15名西班牙女足国脚联合发了公开信，称如果足协不撤换歧视女性球员的主教练、不改善国家队的训练条件、不实现男女足同工同酬，她们就永远不会接受国家队的征召，那时候铺天盖地的骂声涌向她们，有人说她们“自私自利，为了钱不顾国家荣誉”，西班牙足协甚至放话要永久禁赛这15个球员，但是她们硬扛了8个月，不肯退一步，最后足协妥协了，更换了管理层，调整了教练组，给女足队员提供了和男足一样的训练保障和薪资标准，2023年世界杯上，这群曾经被骂“叛徒”的姑娘一路杀进决赛，1:0打败英格兰捧起了世界杯，队长埃尔莫索举着奖杯哭着说：“我们不仅赢了比赛，我们还赢了尊严，以后所有踢球的西班牙女孩，都不用再被区别对待。”世界杯之后的排名更新，西班牙直接跃升到第一，这个第一的分量，从来不止是球场上赢的那几场球，更是她们为所有女性球员争取来的尊重和保障。 再说说我们的中国女足，2022年逆转韩国拿亚洲杯的时候，我们的排名是第16位，2023年世界杯小组赛没出线，排名掉到了19，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水庆霞不行”，有人说“王霜就是吹出来的”，但我2023年世界杯的时候在澳大利亚现场跟队，最后一场1:6输给英格兰之后，所有球员在更衣室里哭了快一个小时，王霜接受采访的时候哭着说“我们也不是好榜样，希望之后的小孩能踢得比我们好”，但是第二天早上7点，我去训练场的时候，她们已经在练折返跑了，35度的天，没有遮阳棚，水庆霞指导在场边喊得嗓子都哑了，两个小时的训练没人请假，王霜的脚腕还贴着肌效贴，跑起来一瘸一拐的，还是咬着牙把所有训练项目做完了。 我那时候特别想跟网上骂她们的人说：排名从来不是一锤定音的判决书，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得见我们哪里走慢了，照得见别人哪里跑得比我们快，2022年拿亚洲杯的是她们，2023年输球的也是她们，排名浮动的背后，是整个世界女足都在高速发展：英格兰女足联赛的商业化程度已经能追上部分男足次级联赛，日本女足的青训体系已经打磨了30年，我们走得慢，不代表我们没有在走，2024年女足亚洲杯预选赛，中国女足三连胜出线，虽然排名还是19,但你能看见她们一直在咬着牙往前赶。
别让排名，框住女孩们踢球的意义
我身边有不少朋友说：“女足排名这么低，我家姑娘要是想踢球我肯定不同意，又苦又累还没前途。”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特别无奈，难道我们关注女足，就只是为了看一个好看的排名吗？难道女孩踢球的意义，就只有冲进国家队、拉高排名这一种吗？ 我朋友家的小姑娘朵朵今年10岁，三年级开始踢足球，现在是校队的主力前锋，去年冬天踢市里的少儿比赛，她摔了一跤胳膊骨折，养了3个月刚拆石膏就非要去训练，她奶奶堵在训练场门口骂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踢什么球，你看看你们国家队排名都掉到19了，就算踢到顶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在家练钢琴跳舞蹈，以后还能当特长。”朵朵当时就哭了，抹着眼泪说：“排名低我们可以往上赶啊，我长大了就要去国家队，把排名提到第一。”后来我带她去看了女超联赛武汉车谷江大的比赛，散场的时候她等到了王霜，王霜给她签了名，还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好踢，姐姐等你”，现在朵朵训练更拼了，今年春天的市里少儿联赛，她一个人进了8个球，拿了最佳射手，她把奖状贴在家里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旁边是她自己画的一张世界女足排名表，中国女足的名字写在第一个位置。 朵朵现在学习成绩也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几名，她妈妈说之前她特别内向，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说，自从踢了足球之后，整个人开朗了不少，上次班里搬课本，她一个人抱着一摞书从一楼爬到四楼，气都不喘，遇到什么事也不哭了，第一反应就是“我能行”，你说，朵朵踢球的意义，难道要靠国家队的排名来定义吗？当然不是，对于大部分普通的踢球女孩来说，足球给她们的不是国家队的门票，而是健康的身体、不服输的韧性、敢拼敢闯的底气，这些东西，比排名数字重要一万倍。 我一直觉得，我们看排名，但是不能唯排名论：不能因为我们排名高就把女足捧上天，也不能因为排名低就把所有女足人贬得一文不值，排名高的时候，我们要看看我们还有哪里不足，排名低的时候,我们更要给姑娘们多一点耐心和支持。
想要排名往上走，我们该做的不只是吵架
每次排名更新，网上都会吵成一团，但吵完之后呢？很少有人真的去想，我们能为女足排名的提升做点什么。 我之前去看女超联赛的揭幕战，现场上座率还不到1万人，大部分观众都是学校组织来的小学生，散客加起来不到1000人，我旁边坐着一个小姑娘，举着王霜的应援牌，喊到嗓子都哑了，她妈妈在旁边一直拉她：“喊什么喊，有这功夫不如回家写作业，踢球能当饭吃吗？”还有很多人，平时连女超的名字都没听过，只有世界杯、亚洲杯的时候才出来凑个热闹，赢了就喊“铿锵玫瑰牛逼”，输了就骂“一群废物”，这样的喜欢，对女足的发展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我们真的希望中国女足的排名能往上走，其实可以做的事特别简单：要是有时间，就去现场看一场女超联赛，几十块钱的门票，就能给姑娘们加个油；要是身边有喜欢踢球的女孩，别再说“女孩子踢什么球”，多给她一点鼓励；要是有余力，给那些山区的女足公益项目捐点钱捐点球，说不定你捐的那一个球，就能踢出未来的国脚。 我在拖嘎小学采访的时候，问过队里的小姑娘：“你们知道现在中国女足排第几吗？”她们异口同声地喊“19！”，我又问：“那你们想不想让中国队排第一？”她们扯着嗓子喊“想！”，风把他们的校服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他们晒得黑红的脸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排名什么的，其实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在泥地里踢布足球的孩子，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球员，那些在基层默默坚守的教练，那些愿意为女足停下脚步、递上掌声的普通人，我们每个人的一点努力，最终都会变成中国女足往上走的台阶，总有一天，我们的名字会站在世界女足排名的最顶端，而那些我们踩过的泥路，流过的眼泪,最后都会变成照亮前路的星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