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小里是在去年冬天家楼下的野球场,他穿了一双鞋边已经磨得发白发黄的回力篮球鞋，蹲在台阶上攥着半瓶温吞的矿泉水，眼睛盯着场上来回跑的人，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别人问他“加不加队”他就赶紧摇头，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30岁生日，也是他人生第一次打算踏进球场打半场。
蹲在场边的27分钟，是他30年人生里最漫长的半场休息
小里说那天他蹲在台阶上数了176块地砖,数到第27分钟的时候，穿23号湖人球衣的王大爷冲他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别蹲那了！我们缺个人，过来凑个数！” 他说那一瞬间自己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上场前还偷偷把外套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上周刚因为加班熬出来的荨麻疹印子，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打正式的半场对抗，第一次接队友传球就直接砸在了自己脸上，周围人笑出了声，他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动脚还是该抬手，还是传球给他的张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兄弟，我刚才传得太急，再来。” 那天他打了47分钟，只进了一个擦板的篮下球，下场的时候汗把秋衣都浸透了，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是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手里攥着喝剩的半瓶冰矿泉水，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爽。 那段时间的小里刚从做了5年的互联网公司裸辞，连续三个月绩效垫底，领导天天在部门会上点他的名说“你这个年纪再不上进就废了”，房贷每个月要还8000，女朋友跟他提了分手，他每天在家躺到下午两点，刷手机刷到眼睛疼，站起来的时候天旋地转，去看心理医生，医生给他开了抗焦虑的药，临走的时候跟他说“多出去动一动，哪怕跑两步也行”。 他说自己从小就是体育差生，上学的时候体育课自由活动，别人都去打球踢球，他就躲在树荫底下背英语单词，高中的时候偷偷喜欢过一个喜欢看篮球的女生，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那双回力鞋，最终也没敢上场打一次球给她看，毕业的时候那双鞋被他塞在了衣柜最底层，一放就是12年。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这种跑不快跳不高的人，就不配站在球场上，上去也是给别人拖后腿。”小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系鞋带，现在的他已经换了新的篮球鞋，手腕上戴着王大爷送他的护腕，晒太阳的时候脸上的雀斑都透着亮。 我其实特别能理解他这种心态，之前我采访过不少业余体育爱好者，十个里有八个都有过“不敢上场”的经历：怕自己打得菜被队友骂，怕动作太笨拙被别人笑，怕拖了队伍的后腿，最后就习惯了蹲在场边当观众，好像体育天生就是属于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但我一直觉得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体育从来不是天赋者的专属游戏，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需要成为詹姆斯，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敢站上场，敢跑起来，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入场券。
篮球不会嫌弃你跑得慢，就像生活不会辜负每一个敢抬腿的人
从那天之后,小里就成了球场的固定常客，每周二周四周六晚上七点，他准会拎着运动包出现在球场边，包里装着毛巾、矿泉水，还有备用的创可贴。 刚开始他的水平确实菜，运球运两下就飞，上篮的时候经常踩线，有次来了几个体育大学的学生组队，打比赛的时候嫌小里跑得慢，直接当着全场人的面说：“会不会打啊？不会打就下去别耽误事。”当时小里脸瞬间就白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还是王大爷直接把球往地上一砸：“你厉害你去打CBA啊，来野球场耍什么威风？我们这群老头就爱跟他打，不爱打你就滚。” 那天打完球，王大爷拉着小里去路边摊吃烤串，跟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笨，打球打了三年才第一次投进三分，“打球嘛，最重要的是开心，谁不是从菜鸡过来的？你看我现在62了，不照样跟你们年轻人抢篮板？” 从那之后小里练得更勤了，周末早上六点就跑到球场练运球，那时候球场还没人，他对着墙拍球能拍一个小时，下小雨也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贴个创可贴爬起来继续练，晚上在家刷篮球教学视频，对着镜子练投篮姿势，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 练了三个多月，他第一次在对抗赛里投进了三分球，当时全场的人都给他起哄，张哥还特意买了瓶冰可乐塞给他，说“可以啊小子，偷偷练了啊”，他说那天他拿着可乐站在太阳底下，差点掉眼泪，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肯定”是什么滋味：上学的时候他是成绩中等的透明人，上班的时候他是随叫随到的边缘员工，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他投进一个球，就给他鼓掌，就给他买可乐。 今年春天的时候，社区组织业余篮球赛，小里、王大爷、开网约车的张哥、上高二的小宇四个人组了个队，叫“老弱病残队”，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都笑，说你们这个队名肯定拿不了奖，刚开始他们确实打得差，小组赛第一场就输了20多分，但是没人抱怨，每天下班之后就凑在一起练战术，张哥每天跑完网约车就直接来球场，饭都顾不上吃，王大爷还特意让自己孙子给他做了战术板，小里把每个人的优势劣势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不了快攻就练三分，抢不到篮板就练防守。 最后他们拿了比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是小里上去拿的，那个搪瓷的奖杯上面还印着社区的logo，他捧着奖杯站在台上，张哥在底下举着手机拍照，王大爷的嗓子都喊哑了，下台之后张哥抱着奖杯哭，说他每天开网约车坐12个小时，腰间盘突出疼得直冒汗，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跟“获奖”两个字没关系了，没想到打球还能拿个奖。 我始终觉得，业余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胜负，而是普通人在里面找到的存在感和价值感，你在职场上可能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员工，在社会上可能是没人注意的路人，但是在球场上，你是队友会把球传给你的伙伴，你投进了球会有人给你鼓掌，你摔倒了会有人拉你起来，这种纯粹的联结，是你在KPI和绩效考核里永远找不到的，篮球不会因为你跑得慢就不喜欢你，就像生活不会因为你起点低就把所有的门都给你关上，只要你敢抬腿往前跑，总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
那个穿回力的“菜鸡”，现在是场边新人的“接引人”
现在的小里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蹲在场边不敢上场的社恐了,他现在是球场的“新人接引官”，只要看到场边站着扭扭捏捏不敢上场的人，不管是穿校服的学生，还是第一次来打球的上班族，他都会主动走过去问一句“加不加队？我们这缺个人”。 上个月有个刚上大一的小孩，背着书包站在场边站了四十多分钟，别人问他加不加队他就摇头，小里走过去递了瓶水给他，聊了半天才知道，小孩小时候打球摔骨折过，之后就不敢上场了，怕自己打得菜被人笑，小里把他拉进了队里，每次拿到球都故意传给他，小孩第一次投进三分的时候，蹦得老高，冲小里喊“哥我进了！我进了！”，跟当初的小里一模一样，后来小孩特意给小里送了一杯珍珠奶茶，说“哥谢谢你喊我上场，我之前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打球了”。 小里还建了个微信群，叫“菜鸡篮球互助群”，群里现在有100多个人，全是水平不高但是特别爱打球的人，群规第一条就是“不准骂队友菜”，打输了就一起去路边摊吃烧烤喝冰啤酒，聊工作聊生活，有人失恋了大家就陪他打球打到半夜，有人失业了群里一起帮忙介绍工作，张哥的网约车群里有活也会介绍给群里开网约车的兄弟，王大爷还经常给群里的年轻人介绍对象。 今年夏天的时候，小里还在小区里发起了免费的“亲子篮球课”，每周日上午在球场教小区里的小朋友打球，不收一分钱，他说自己小时候特别想学打球，但是爸妈说打球耽误学习，不让他去，现在他想让这些小朋友，不用等到30岁才敢站上球场，早一点感受到打球的快乐，现在已经有20多个小朋友报名了，最小的才5岁，穿着迷你的篮球服，跟在小里屁股后面跑，奶声奶气地喊“小里老师”。 我之前总在想，我们天天说要发展全民健身，要普及体育，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不是办多少场高大上的专业赛事，也不是出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有更多像小里这样的普通人，愿意走上球场，愿意把不敢上场的新人拉进来，愿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是有更多不用花钱就能进的野球场，是大家去打球的时候，不会因为你打得菜就被人赶下去，不会因为你跑得慢就被人嫌弃，野球场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这里没有天价合同，没有粉丝骂战，有的只是一群普通人，把生活的疲惫扔在球场边，用几个小时的奔跑，把自己从房贷的压力、工作的KPI、鸡毛蒜皮的琐事里捞出来，当一次只属于自己的主角。 上周六我去球场找小里的时候，他正跟王大爷他们打半场，接到传球之后后撤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全场的人都起哄喊“神射手！”，他跑的时候后背的T恤都湿了，脸上的笑亮得晃眼，下场的时候他递了瓶冰汽水给我，拧开盖子的时候气泡冒出来，溅了他一手，他笑着说：“你看，我30岁才开始打球，现在不也能当‘神射手’？” 是啊，体育从来不会跟你说“太晚了”，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小里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但是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复制的快乐，你不用成为别人眼里的“厉害的人”，你只要站在你自己的球场上，跑起来，投出去，就已经赢了，毕竟我们打球，本来就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开心，是为了活着的那点热气腾腾的盼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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