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那年,我是派出所和网吧的“常客”
2015年我读高二,爸妈闹离婚闹了整整三年,最后俩人干脆都去了外地,留我一个人在老城区的出租屋住,每个月定时打过来生活费,除此之外连个电话都没有,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把我扔了,课也不想上,天天泡在学校后面巷子里的“极速网吧”,打魔兽世界,困了就窝在沙发上睡,饿了就点泡面,最长一次我连续在网吧待了七天,出门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眼睛疼,站都站不稳。
班主任找过我好几次,后来见我爸妈都联系不上,也就懒得管了,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混到高中毕业,要么去打零工,要么就接着泡网吧,活一天算一天,直到那次跟邻校的混混抢机位打起来,我把人脑袋开了瓢,对方报了警,我蹲在派出所的冷板凳上,警察问我家长联系方式,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翻到我妈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了,再打就是关机。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场景:派出所的门被推开,进来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裤腿上还沾着操场的草屑,手里攥着个秒表,进门就对着警察赔笑,说“我是这孩子的学校老师,对不住对不住,我来处理”,是我们学校退休返聘的体育老师陈老头,以前是市田径队的中长跑教练,我以前上体育课的时候见过他,说话嗓门大,总穿那双黑布鞋,没事就绕着操场溜达。
他给对方赔了三千块医药费,又给人家长鞠了好几个躬,才把我领出来,出门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冬风吹得我脸疼,他没骂我,就说了句“走,带你去吃点热的”,巷口的馄饨摊还开着,他点了两碗鲜肉馄饨,给我加了个卤蛋,推到我面前:“我观察你好久了,天天泡网吧,你这身高腿长的,不去练跑步可惜了。”我扒拉着馄饨,头也没抬:“练那玩意有啥用,能当饭吃?”他也不生气,咬了一口卤蛋:“总比你天天在网吧混吃等死强。”
他塞给我的不是钉鞋,是重新站着的底气
那天吃完馄饨,他跟我打了个赌:“你跟我练一个月,要是能跑赢我现在带的那几个高三体训生,你以后爱干啥干啥,我再也不拦你,要是跑不赢,你就老老实实回去上课,每天早上六点来操场找我训练。”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天天熬通宵打游戏都精神,跑个步还能输?当场就答应了。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真的太傻了,第一天训练我就差点哭出来,冬天早上六点的操场,风刮得像小刀,他站在终点线那喊我跑三千米,我跑了一千米就岔气蹲在地上吐,吐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站在旁边也不扶我,就喊“要么站起来接着跑,要么就滚回你的网吧去,我不带孬种”,我咬着牙爬起来接着跑,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直接瘫在地上,他递过来一杯热豆浆,还有个肉包子,语气软了点:“还不错,比我想象的能扛。” 那之后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我出租屋楼下等我,手里永远攥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有时候装的是豆浆,有时候是他自己熬的小米粥,我训练偷懒的时候他骂得比谁都凶,有次我跑800米慢了五秒,他直接把秒表摔在地上,让我再跑五圈,跑完我嗓子都哑了,他转头就给我塞了块卤牛肉:“你太瘦了,得补营养,不然没力气跑。” 我后来才知道,他老伴走得早,也没孩子,一辈子都在带田径队的孩子,退休工资大半都花在了我们这些体训生身上,给我们买补给、交比赛报名费,碰到家里穷的孩子,他连学费都帮着交,他那件蓝色运动服袖口磨破了个洞,补了又补,却舍得花一千多给我买专业的钉鞋,递给我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我问了队里的教练,说你们年轻人就爱穿这个,你试试合不合脚。” 练了三个月,校运会我报了1500米和3000米,两个项目都拿了冠军,冲线的时候我抬头就看见他站在看台上,举着那个屏幕刮花的按键老年机拍照,手都在抖,那天他特意带我去吃了火锅,喝了点小酒,脸通红:“我就说你是个好苗子,没看错你。”那天之后我再也没去过网吧,上课也不再趴着睡觉,成绩从全班倒数第五,慢慢爬到了中游,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是以前那个天天翘课的林默?”
他说“我带的娃,要跑就跑一辈子”
高三上学期,我跟他说我想考省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之后也当体育老师,他高兴得当晚就给我做了整整三页的训练计划,连每天吃什么、睡几个小时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说“你先拿个市运会的1500米金牌,走高水平招生,稳上”。 那半年我们俩几乎天天泡在操场上,他腰不好,蹲久了就疼,每次给我看起跑动作的时候,都要扶着腰缓半天,有次我训练的时候扭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他骑着电动车载我去医院,跑上跑下缴费、拿药,之后一周天天给我炖骨头汤,送到我出租屋,我喝着汤问他:“陈老师,你对我这么好干啥啊?”他挠了挠头:“我带了一辈子队员,就盼着你们能跑出去,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就困在这操场里。” 可惜第一次市运会我搞砸了,赛前一周我发烧到39度,瞒着他没说,上场跑1500米的时候,最后一百米岔气,直接慢了下来,最后只拿了第三名,冲过终点线我就蹲在跑道边上哭,他走过来拍我肩膀,手里还拿着给我准备的功能饮料:“哭啥?不就是没拿到金牌吗,大不了复读一年,我陪你练,明年咱们再拿。” 我那时候就暗下决心,复读一年,一定要拿个市运会金牌,送到他面前,告诉他我没辜负他的期望,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没等到那天。
有些“回报”,原来真的等不到
复读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记得那天是12月17号,我照常六点到操场训练,等了半小时都没见到他的影子,往常他永远比我早到十分钟,我正打算给他打电话,就接到了学校主任的电话,说陈老师凌晨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手机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到了太平间,就看到他身上盖着白布,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运动服,口袋里装着给我改的新训练计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他以前训练的时候总爱含薄荷糖,说提神。 处理后事的时候我才知道,他留了遗嘱,存款一半捐给学校的体育奖学金,另一半留给我,说给我当大学学费,他的旧手机里,存的全是我比赛的照片,模模糊糊的,还有好多没发出去的语音,都是给我讲训练技巧的。 我那天在他墓前蹲了一下午,手里攥着他给我买的那双钉鞋,哭得喘不上气,我还没拿市运会金牌,还没考上大学,还没告诉他我以后也要当像他一样的体育老师,他怎么就走了呢。
现在我跑过的每一步,都是给他的回音
第二年市运会,我拿了1500米的金牌,冲线的时候我对着空气喊了一声“陈老头,我拿到了”,风刮过耳边,就像他以前在我旁边喊“加把劲,再快两秒”。 后来我顺利考上了省师大的体育教育专业,大学四年拿了三次省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的1500米冠军,毕业的时候有职业队找我去当教练,我拒绝了,回了母校当体育老师,就像他当年一样,天天泡在操场上,带体训生。 我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有个跟我当年一样的男孩,爸妈离婚没人管,天天泡网吧,我把他拉到田径队,每天早上在他家楼下等他训练,给他买豆浆包子,他跑不动的时候我就骂他,骂完再给他塞卤牛肉,去年市运会,这孩子拿了1500米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举着金牌冲我跑过来,说“老师我做到了”,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还有站在看台上拍照的陈老头。 我总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是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对于我来说都不是,体育是16岁那年冬天的一碗热馄饨,是一双崭新的钉鞋,是一个老头站在终点线等我的身影,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在跑道上完成的互相救赎。 现在我每次带学生训练,都会跟他们说:跑步从来不会骗你,你流的每一滴汗,迈的每一步,都算数,那些在你低谷里拉过你一把的人,那些给过你光的人,他们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回报,他们只是希望你能把那束光,接着传下去。 前几天我去看陈老头,把我带的学生拿的市运会金牌放在他的墓碑前,给他带了他爱喝的二锅头,还有卤蛋,我跟他说:“老头,你看,我现在也当老师了,带的娃也拿金牌了,没给你丢人,以后我还会带更多的娃跑,把你教我的东西,都传给他们。” 风刮过旁边的松树,沙沙响,就像他以前笑的时候,发出的那种爽朗的声音。 无以回报啊,老头,我跑过的每一步,我带的每一个学生,我这辈子所有的光,都是你给的,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直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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