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磨掉漆的马尺,量的不只是马的肩高,还有少年没说出口的愿望
我刚到俱乐部当助教的第一个夏天,就注意到了围栏外的小宇。 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脚上的运动鞋鞋尖磨出了个小洞,每次周末都趴在马场外围的铁网上,盯着场内骑马的人看,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妈是周边村里的快递员,每天早出晚归跑片区,他放了学没地方去,就晃悠到马场来看马,那时候我对马术的认知还停留在“动辄几十万买马、一节课上千”的精英标签上,看着他的穿着,也没好意思主动搭话,只偶尔在他盯着小马看入迷的时候,递给他一瓶水。 直到有次下暴雨,马场的围栏被风吹倒了一片,我和马工忙着搬围栏的时候,他主动跑进来帮忙,手脚麻利地扶杆子、拧螺丝,干完活抹了把脸上的雨珠,也没提要求,转身就要走,那天刚好老板张哥在,拉住他问:“小子,看了快俩月了,想不想骑马?”他头埋得低低的,小声说“想,但是我没钱”,张哥指了指马厩的方向:“周末来帮忙喂马、铲马粪,10个工时换一节45分钟的课,干不干?” 他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当天就上岗了。 第一次上课前,他攥着我放在场边的马尺,反反复复量了三回他看中的那匹栗色小矮马“栗子”的肩高,三次都是刚好127厘米,他抱着马尺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姐,教练说我1米4,骑125到130的马最合适,栗子跟我是天作之合!”那天他在马背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快步颠得整个人都在晃,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却拽着我的袖子说:“姐,马背上的风比我爸快递三轮车的风还舒服。” 之后的半年里,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马场,别的孩子休息的时候吃冰淇淋、刷手机,他要么抱着马尺蹲在场地边看老学员练障碍,要么给栗子刷毛、喂胡萝卜,攒够100个工时的时候,他攒了钱报了中马协的青少年初级障碍考级,要求跳30厘米的全程障碍,考试前一天,他拿着那把马尺,把场地里的6个障碍挨个量了三遍,确认每个都刚好30厘米才放心。 那天他穿着洗干净的旧运动服,骑着127厘米高的栗子,全程零罚分跑完全程的时候,我站在裁判席旁边,看见他爸妈穿着印着快递logo的工服,站在围栏外面偷偷抹眼泪,后来他拿了考级证书,第一时间拿着马克笔,在我那把马尺127厘米的位置画了个小爱心:“这是我和栗子的专属刻度。” 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总说马术是有钱人的游戏,可热爱从来不分高低贵贱,马尺的刻度不会因为你穿的是定制马术服还是洗旧的校服就产生偏差,你愿意花多少时间泡在马场,愿意摔多少次再爬起来,这些付出才是体育里最硬的通行证,去年我回俱乐部看他,他已经能跳60厘米的障碍了,还拿了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业余组的季军,领奖的时候他怀里还揣着那把旧马尺,下来之后还特意量了量领奖台的高度,笑着说“还没我跳的障碍高”,逗得全场都笑了。
马尺卡到80厘米的那天,我才懂“能力的边界”从来不是给普通人设的上限
小宇的故事不是个例,我在俱乐部待的三年里,见过太多打破“马术刻板印象”的人,38岁的二胎妈妈陈姐是最让我佩服的一个。 她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穿着通勤的西装套裙,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标准的职场妈妈,说自己颈椎疼了快5年,针灸推拿都试过没用,朋友推荐说骑马练核心,想来试试,第一次体验课她吓得全程攥着缰绳不敢松手,快步颠得尖叫,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却扶着腰说:“奇怪,我刚才在马背上一直挺着背,居然没觉得疼。” 当天她就办了次卡,每周三晚上下班过来练一小时,周日上午送完女儿上舞蹈课再来练两小时,她的马是15岁的温血马“咖啡”,性格稳得像个老干部,最适合基础训练,那时候总有人私下说:“都快40了,还有俩孩子要管,凑这个热闹干嘛,能坚持三个月就不错了。” 没想到她一坚持就是两年,有次练50厘米障碍的时候,她没控好节奏,从马上摔下来,胳膊蹭掉了好大一块皮,她老公开车来接她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当着我们的面就跟她吵:“你是不是闲的?家里老大要小升初,老二刚上幼儿园,你下班不回家做饭看孩子,跑来摔得一身伤,这是你这个年纪该玩的东西吗?”她当时没顶嘴,只是攥着手里的马尺默默擦药,后来私下跟我说:“我当了10年妈妈,当了15年会计,所有人都觉得我就该围着老公孩子转,可我也想有个只属于我自己的目标啊,我女儿舞蹈考八级的时候跟我说,妈妈我厉害吧,那时候我就想,我也得做件让我女儿觉得厉害的事。”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跳80厘米的障碍,从30厘米到40、50、60,每升一个高度,她都要自己拿着马尺反复量三次,差一厘米都不肯跳,她的包里永远放着个小本子,每次练完都要记笔记:今天起坐慢了半拍、转弯的时候缰绳拉得太急、咖啡今天状态不好下次多给它带个苹果…… 她用了整整两年,终于摸到了80厘米的门槛,去年俱乐部内部的小型邀请赛,她报了80厘米业余组的比赛,赛前她拿着马尺把10个障碍挨个量了一遍,确认每个都刚好卡在80厘米的刻度上,比赛的时候她穿着自己攒钱买的第一件马术服,全程流畅地跳完了所有障碍,零罚分拿了冠军,下来的时候她抱着咖啡哭了,我看见她老公抱着小儿子,女儿举着“妈妈最棒”的手牌,在围栏边喊得比谁都大声。 那天我拿着马尺站在场边,突然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年轻人的事,是有天赋的人的事,是有钱人的事,可实际上,体育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设限,马尺的刻度就摆在那里,你练够了,就能跳过去,你没练够,哪怕你身家百万,也跨不过那道坎,那些说“我这个年纪不适合”“我没钱玩不起”的人,缺的从来不是钱或者天赋,是从头开始的勇气,陈姐说她下一个目标是跳1米,“等我女儿考舞蹈十级的时候,我就跳1米的障碍,跟她一起领奖”,你看,热爱哪里会管你多少岁,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我用马尺量了三年的高度,才发现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站上领奖台
我刚去俱乐部当助教的时候,老板张哥就跟我说,他手里那把马尺,是他刚进省队的时候教练送的,用了快20年了,中间断过一次,他用胶带粘了又粘,刻度磨花了,他就自己用小刀重新刻一遍。 张哥以前是专业的马术运动员,本来有机会进国家队,2018年训练的时候摔了,腿骨折,好了之后再也跳不了1米以上的障碍,就退役开了这家俱乐部,他说刚开俱乐部的时候,也想走高端路线,一年会费收十几万,只接高端会员,干了半年就不想干了:“来的人很多都是为了拍朋友圈,骑十分钟马拍半小时照片,没人真的爱马,也没人真的懂马术的意义。” 后来他改了规则,下调了会费,还开了免费的公益课,每周六上午给周边村子的留守儿童上两节马术课,一干就是5年,教过的小孩有一百多个,他总跟我说:“马尺是死的,人是活的,不能因为人家掏不起钱,就剥夺人家喜欢马的权利啊。” 我在俱乐部的第三年,来了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那年他7岁,不会跟人说话,连跟爸妈对视都不敢,爸妈带着他跑了好多康复机构都没用,听说马术对自闭症孩子的康复有帮助,就抱着试试的心态送了过来,一开始浩浩连马厩都不敢进,一靠近马就哭,我们花了整整三个月,才让他敢摸一摸栗子的鬃毛,有天我拿着马尺教他量栗子的肩高,指着127的刻度跟他说“这是1”,他突然抬起头,指着刻度小声说了个“1”,他妈妈站在旁边,当场就哭出了声。 那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那天我拿着那把马尺,突然就懂了张哥说的“马术的意义”,我们以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站领奖台、升国旗奏国歌,可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这些,它是12岁的穷少年终于骑上了心心念念的小马,是38岁的二胎妈妈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目标,是7岁的自闭症小孩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个字。 现在我已经离开马术行业两年了,那把旧马尺我一直放在抽屉里,每次看见它,都能想起马场里晒得发烫的草地,想起马蹄踩过泥土的声音,想起那些普通人闪闪发光的笑脸,现在网上总有人讨论“什么运动是贵族运动”“什么爱好烧钱才值得”,可我总想起这把马尺,它的刻度从来不会骗人,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给你降低半分难度,也不会因为你穷就给你抬高一厘米的门槛。 体育从来就不是精英的专属,热爱也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你愿意为了一个目标付出多少努力,愿意为了一份热爱花多少时间,这些才是体育里最珍贵的东西,马尺量的从来不是马的高度,也不是障碍的高度,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人,为了热爱,愿意走多远的路,愿意成为多好的自己,那些你在马场晒过的太阳、摔过的跤、流过的汗,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最亮的刻度,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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