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深圳宝安白石洲的城中村球场采访时,31岁的王子皓正蹲在边线给一个穿拖鞋的小男孩系鞋带,他身上那件印着“皓哥篮球”字样的球衣已经洗得发白,领口起了一圈毛球,脚边放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电解质水,瓶身上的 condensation 顺着瓶身流到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场边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哗啦响,上面写着“第37届皓哥杯·城中村少年篮球赛”,场上来回跑的孩子大多皮肤黝黑,球衣号码是用马克笔手写的,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裤腿上沾的菜叶子和泥点。 这是王子皓守着这片球场的第5年,在此之前,他是深圳野球圈小有名气的“草根得分王”,打一场野球的出场费最高能到2000块,有MCN开出年薪20万的合约要捧他做篮球网红,被他一口回绝了,身边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快钱不赚偏要跟城中村的小孩耗,王子皓每次听到都只是笑,伸手揉一把凑过来的小孩的头说:“我知道没球打的滋味,不想让这些孩子再受一遍。”
12岁那年,他是野球场最不受待见的“蹭球党”
王子皓的篮球起点一点都不光鲜,甚至可以说有点狼狈,他小时候是江西赣州一个小县城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工厂打工,他跟着奶奶生活,整个县城只有一个水泥球场,平时打球的都是高中生和社会上的年轻人,12岁的王子皓个子还不到1米5,没人愿意带他玩。 他就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给人捡球、擦场地上的积水、帮人看放在场边的手机和外套,就为了凑人数的时候能被叫上去打十分钟。“那时候真的菜,运个球都能砸自己脚,上去就是凑数的,打不好就被骂‘菜鸡就别上来耽误事’,被骂哭了好几次也不敢走,就蹲在场边看别人打。”王子皓跟我撸串的时候伸出右手,食指关节有一块明显的凸起变形,那是小时候练运球摔的,当时没钱去医院,自己缠了个绷带就接着练,后来骨头长歪了,现在变向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疼。 他印象最深的是13岁那年的冬天,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买了双120块的仿款乔丹球鞋,刚穿去球场第一天,就被人踩开了胶,他蹲在球场边对着破了的鞋哭,旁边一个常来打球的中学体育老师递给他一瓶热豆奶,跟他说“要是真喜欢,就每天早上5点来球场找我,我带你练”。 从那天起,王子皓每天定4点半的闹钟,天还没亮就裹着棉袄去球场,绕着县城的护城河跑3公里热身,然后练1小时运球,再练1小时投篮,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棉衣被汗水浸得硬邦邦的,他也没缺过一次训练,练了整整一年,初二的时候他代表学校打县里的中学生篮球赛,决赛拿了32分,最后投进绝杀球的时候,之前骂他“菜鸡”的那些年轻人,在场边喊得比谁都大声。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球员,也听过太多“从小就被教练相中”的传奇故事,但我始终觉得,对普通人来说,最早支撑你走体育这条路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赋,是那份“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执念,如果当年王子皓被骂两次就再也不敢去球场,后来的所有故事,根本就不会有开端。
放弃20万年薪签约,他花8万在城中村建了免费球场
王子皓大专读的是体育教育,毕业之后就留在深圳打野球,最多的时候一天赶三场比赛,最好的成绩拿过路人王深圳站季军,在深圳野球圈也算小有名气,2018年的时候,有个做体育MCN的经纪人找到他,说要给他做“草根逆袭球王”的人设,拍短视频、接商演、卖周边,一年保底给20万,他当时差点就签了,直到他撞见住在同个城中村的小男孩阿明在马路上拍球,差点被电动车撞。 那时候白石洲的旧球场要拆了建停车场,村里的小孩没地方打球,就只能在城中村的巷子里、马路上跑,阿明的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放学他要先帮爸妈看两个小时摊,才有时间玩球,好几次因为在马路上拍球差点出事,王子皓去找村委谈,说村头那块堆满建筑垃圾的闲置空地能不能租给他,他出钱改成篮球场,租金他自己付,只要建好之后免费给村里的小孩打球。 村委同意之后,他把自己打了3年野球攒的8万块钱全拿了出来,清垃圾、铺地坪、装篮架、接路灯,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去打夜场野球赚生活费,手上磨的泡破了又长,抬钢板的时候砸到了脚,肿得像个馒头也舍不得去医院,自己买了瓶红花油揉了半个月,球场建好那天,几十个小孩围着篮架转,拿着没气的皮球往筐里扔,王子皓坐在场边看,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当时也有人问我后不后悔,说签了MCN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何必在这遭罪。”王子皓说他从来没后悔过,“我小时候蹭了4年球才拥有自己第一个篮球,现在我建这个球场,这些小孩不用蹭球,想来就能来,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开心。”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IP变现”“商业闭环”,大家都盯着金字塔尖的流量和收益,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基层的需求,我一直觉得,王子皓做的事,比10个百万粉的篮球网红都有意义,因为网红赚的钱是进自己口袋的,而他建的这个球场,是在给整个篮球行业攒苗子,给那些没资源、没背景的普通小孩,一个触摸到篮球的机会。
办了37场免费比赛,他说“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才有意义”
球场建好之后,王子皓每个季度都会办一次免费的少年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前几名的奖品是球鞋、球衣和篮球,经费全是他打野球、接陪练赚的钱凑的,很多人说他办比赛是作秀,是为了涨粉卖课,还有做少儿篮球培训的老板来找他合作,说把球场改成收费场馆,一节课收200块,一年最少能分他50万,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要是改成收费的,那些卖菜的、送外卖的、做保洁的家庭的小孩,就再也打不起球了。” 我见过很多少儿篮球培训机构,一上来就喊“培养未来球星”“往职业队输送苗子”,恨不得家长刚给孩子报课,就问能不能走特长生、能不能打CBA,但王子皓教球从来不说这些,他总跟小孩说“你不用打得有多好,只要打得开心就够了”。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有轻度自闭症,爸妈带他来的时候,他连话都不敢说,就抱着球蹲在场边看别人打,王子皓也不催他,每天陪他坐在场边拍球,拍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开口说话,说“皓哥,我想投篮”,他爸妈当时站在边线,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还有之前我提到的那个在马路上拍球的阿明,之前性格特别内向,打比赛的时候不敢传球不敢投篮,王子皓每次打友谊赛都把他跟自己分到一队,故意给他喂球,鼓励他投,去年秋季赛的决赛上,阿明最后3秒投进了绝杀球,下场之后抱着王子皓哭了十分钟,说“从来没有人相信我能进球”,现在阿明已经是他们学校校队的主力控卫了。 去年有场比赛打到一半突降暴雨,场地湿滑容易摔倒,王子皓拿着抹布蹲在地上擦水,本来以为比赛要推迟,结果场上所有的小孩都跑过来,蹲在地上跟他一起擦,场边的家长也过来帮忙,二十多个人擦了二十分钟就把场地擦干净了,比赛接着打,那天的欢呼声比任何一场我看过的职业比赛都响。 我之前跟CBA的一个青训教练聊过,他说现在很多小孩学篮球,都是为了考学、为了拿证书,真正纯粹喜欢篮球的越来越少了,其实篮球的意义本来就不该只有“打职业”“拿冠军”这一种,对很多普通小孩来说,篮球是他们发泄情绪的出口,是他们获得认可的通道,是他们放学之后不用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理由,你永远不知道你递出去的一个球、说的一句“你真棒”,会改变一个小孩的人生。
被骂“傻”“作秀”,他说时间会给出答案
这5年里,王子皓受过的质疑数都数不清,有人说他放着快钱不赚是脑子有病,有人说他办免费比赛就是为了博眼球涨粉,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没有收入,他就去跑外卖赚租金,下雨天摔了一跤,车摔坏了,膝盖流了血,他坐在路边哭,当时真的想把球场转出去,刚拿出手机要给中介打电话,就收到浩浩妈妈发的微信,是浩浩拍的一段视频,他在家里对着垃圾桶投纸团,配的语音是“皓哥,我新练了投篮,等开门了投给你看”,王子皓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收了起来,咬咬牙爬起来接着送外卖。 现在他的球场已经开了5年,教过的小孩有300多个,有3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篮球专业,有8个进了当地的中学校队,还有十几个小孩,现在也会跟着他一起教更小的孩子打球,之前那个给他递热豆奶的体育老师来深圳看他,坐在场边看了一下午,跟他说“你现在做的事,比我教一辈子书都有意义”。 我每次去他的球场,都能看到很多家长坐在场边,有卖菜的阿姨,有送外卖的小哥,有在工厂上班的工人,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球场上跑,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种脸上的骄傲,是装不出来的,我们总在问中国篮球的未来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CBA的聚光灯下,也不在国家队的集训营里,就在这些城中村的球场上,就在王子皓这样的普通人手里,当我们有一万个王子皓,有一万个这样免费开放的社区球场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用担心没有好的球员,更不用担心篮球这项运动没有未来。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到篮架上,获奖的小孩举着塑料做的奖杯在球场上跑,风把他们的球衣吹得鼓鼓的,王子皓靠在篮架上笑着看他们,手里还拿着给小孩准备的棒棒糖,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热爱和坚持,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手里的球递下去,把心里的火传下去,王子皓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冠军,但他是真正的体育“点灯人”,他亮着的这盏灯,能照亮很多小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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