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衢州出差,顺道去表姐家蹭饭，傍晚跟着她去接四年级的儿子小宇放学，刚到学校门口我就愣了：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小不点，要么手里攥着羽毛球拍，要么胳膊夹着飞盘，额头都冒着汗，叽叽喳喳聊的不是今天考了多少分，是下午体育课的对抗赛谁赢了，换做两年前，小宇绝对是这群孩子里最沉默的那个——那时候他体重接近130斤，跑50米要喘三分钟，每次体育测试都倒数，为了逃体育课甚至装过脚扭、谎称肚子痛，一说起体育课就皱眉头，但那天他扑到我怀里的时候，校服后背全湿了，手里举着个印着“飞盘比赛MVP”的小贴纸，仰着脑袋跟我炫耀：“小姨你看！我今天体育课当队长带领我们队赢了！下周我还要参加学校的联赛！”
作为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地方把校园体育做成“面子工程”：要么是运动会办得热热闹闹，90%的孩子都坐在看台上当观众，只有十几个体育尖子生在场上跑；要么是体育分数一提再提，孩子们被逼着报几百块一节的体育补习班，把原本好玩的运动变成了另一种应试负担，但衢州教育局这几年的操作，真的让我看到了校园体育该有的样子。
那些被体育成绩“卡”住的孩子，终于不用再怕体育课了
小宇的变化,始于2023年衢州教育局推出的《衢州市校园体育提质增效三年行动方案》，这份方案最打动我的一点，就是完全跳出了“体育应试”的思维，从根上解决了“普通孩子怕体育课”的问题。
方案里有几条非常接地气的规定：首先是所有校级及以上体育赛事、运动会，必须保证100%学生参与率，不许提前选拔体育好的学生参赛，哪怕你跑的比别人慢一半，只要想上场就有位置；其次是体育考核实行“分层达标+自选项目”机制，必测项目只占50%的分值，剩下50%可以从篮球、足球、飞盘、轮滑、跳绳、踢毽子甚至太极、广场舞里选自己擅长的项目，对于体重超标、有慢性病的孩子，还可以申请调整达标线，或者定制个性化的考核内容；最后是严禁把体育成绩和评优评先硬性捆绑，不许因为体育成绩不好就剥夺孩子评三好学生、奖学金的资格。
我在衢州采访的时候,还遇到了柯城区鹿鸣小学的六年级女生林晓，她小时候得过小儿哮喘，不能剧烈运动，以前的体育课她永远都是坐在台阶上看别人玩的那个，体育成绩常年不及格，四年级的时候她各门文化课都是全班前五，就因为体育没达标，错失了区三好学生的评选，躲在家里哭了整整一晚上，但去年政策落地之后，学校给她定制了专属的体育清单：不用跑800米，换成每天15分钟八段锦练习，还有每周3次慢走打卡，期末还可以用太极展演的成绩代替跑步成绩，一学期下来，她的体育成绩拿了“良”，去年还顺利评上了区三好学生，现在她已经是学校太极社团的骨干，上个月还代表学校去市里参加了传统体育展演。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校园体育陷入了一个非常荒谬的误区：要么就是把体育当可有可无的副科，随便被文化课占用，孩子连出去跑十分钟的机会都没有；要么就是突然开始重视体育，就把体育分加的和语数英一样高，逼着孩子像刷数学题一样练跑步、练跳远，反而把孩子的运动兴趣磨没了，一个从小一上体育课就想到要考试、要打分、要排名的孩子，你指望他毕业之后还会主动去运动吗？不可能的，衢州教育局的做法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它搞体育不是为了“刷体育中考的平均分”，不是为了做政绩给别人看，是真的站在普通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不管你有没有运动天赋，不管你跑的快不快，你都有资格在操场上玩，都有资格享受运动的快乐。
搞校园体育，不是为了培养运动员，是为了培养爱运动的普通人
很多人听到衢州的体育政策,第一反应都是：“不搞选拔、不卡成绩，那校园体育还有什么意义？能培养出优秀运动员吗？”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觉得可笑：我们的义务教育阶段的校园体育，什么时候把“培养运动员”当成目标了？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每个学校都出几个二级运动员，而是每个孩子毕业之后，都有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学习累了、工作压力大了，能去跑两圈、打个球，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释放压力的渠道，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
为了把这个目标落地,衢州教育局是真的下了狠功夫：首先是卡死了“每天一节体育课”的硬要求，明确规定严禁任何老师占用体育课，一旦发现直接扣除学校年度考核分，还要对任课老师通报批评，我问过小宇的班主任，说现在别说占体育课了，就算是下雨天，也要在教室里带着孩子们做拉伸、玩室内小游戏，绝对不许把体育课挪来上文化课；其次是补全了体育老师的缺口，两年内全市中小学新增了200多名专职体育老师，不够的就从当地体校、体育俱乐部聘兼职教练，现在衢州每个学校至少有5个以上的特色体育社团，哪怕你喜欢玩极限飞盘、玩滑板，都能找到同好；还有就是把课后延时服务里的体育类项目占比提到了40%以上，所有体育社团都免费向学生开放，不用家长额外花钱报班。
表姐之前就是典型的“唯成绩论”家长，以前周末给小宇报了数学、英语、作文三个补习班，连下楼玩的时间都没有，总说“学习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运动”，后来学校要求每个孩子每周要交3次家庭运动打卡记录，不需要是剧烈运动，哪怕是吃完饭一起下楼散20分钟步、踢十分钟毽子都算，她一开始还觉得是浪费时间，后来陪小宇走了几次，发现小宇反而愿意跟她聊学校的趣事了，之前紧绷的亲子关系缓和了不少，小宇的体重半年掉了10斤，上课注意力也比以前集中多了，去年期末考试反而进步了12名，现在表姐周末都会主动带小宇去公园骑自行车，晚上吃完饭还会跟着小区的阿姨们跳半小时广场舞，用她的话说：“原来运动真的不耽误学习，反而一家人都变开心了。”
衢州教育局公布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政策落地两年来，衢州全市学生的近视率下降了3.2%，肥胖率下降了2.7%，心理健康合格率提升了5.8%，就连2023年的中考平均成绩，都比2021年高出了12分，我非常认同衢州教育局相关负责人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话：“我们搞校园体育，首先要让孩子觉得好玩、觉得开心，他才会愿意动，如果一上体育课就想到要考试、要扣分，谁还会喜欢运动？我们不需要那么多专业运动员，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个爱运动、身体好的普通人。”
别再让“体育焦虑”，绑架了孩子的运动兴趣
这次衢州之行,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我们真的被“体育应试”的思维困住太久了，之前我在杭州的一个朋友，孩子才上三年级，就已经报了体育中考培训班，一节课200块，专门练50米跑和立定跳远，孩子本来特别喜欢踢足球，现在所有的课余时间都被拿来练考试项目，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跟我说：“现在我一看到足球就烦，反正踢了也不能加分，还不如多练两次跑步。”还有的学校为了提高体育中考成绩，把所有体育课都变成了训练课，每节课都要测跑步、测跳远，原本孩子最期待的体育课，现在变成了最害怕的课。
很多家长现在一听到“重视体育”的第一反应就是“又要加分数？又要给孩子加负担？”但衢州的做法告诉我们：重视体育，从来不等于体育应试化，体育的本质是教育，不是筛选，更不是用来分层的工具，我们完全可以不用逼着孩子跑的比别人快、跳的比别人高，就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选自己喜欢的项目，慢慢动起来，只要他愿意走出教室，愿意跑愿意跳，就已经达到了体育教育的目的。
我之前看过一个故事：有个学生问著名的教育家陶行知，“什么是教育？”陶行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学生带到操场上，和他们一起踢了半个小时的球，然后说：“这就是教育。”体育教育也是一样的，它不需要你刷多少题、考多少分，只要你在跑的过程中感受到风灌进领口的快乐，在和小伙伴赢了比赛的时候感受到击掌的喜悦，在摔疼了爬起来的时候感受到自己的勇气，这就足够了，这些东西，比体育试卷上的100分，比中考多加的那几十分，要重要一万倍。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给孩子减负,要推行素质教育，但到底什么是素质教育？衢州教育局给出的答案其实很简单：让每个孩子都能吃饱饭，都能睡够觉，都能在操场上肆无忌惮地跑、开怀大笑，不用因为跑的慢被嘲笑，不用因为体育不好被歧视，这就是最好的素质教育。
我真心希望未来能有更多地方学学衢州的做法,别再把校园体育做成少数体育尖子生的秀场，别再把体育变成绑架孩子的另一个应试工具，毕竟我们培养的不是考试机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需要的不是成绩单上的数字，是能伴随一生的健康身体，是面对压力时可以释放的出口，是藏在运动里的、最纯粹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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