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到“科洛桑飞梭球联赛”的时候,我以为是哪个星战IP开发的新游戏,直到2023年夏天,我跟着做了5年民间飞盘队队长的发小阿凯,钻进上海杨浦区那座由废旧纺织厂改造成的运动馆时,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我们幻想了几十年的、未来星球上的体育赛事,早就被普通人搬到了现实里。 整个场馆被贴满了银蓝色的赛博风格贴纸,地面画着模拟科洛桑层叠街区的赛道,场边的灯牌闪着“137区赛场”的荧光字,选手们戴着会发光的感应护腕,抱着镂空的银色飞梭球奔跑,得分的时候场边的DJ会放出星战里X翼战机起飞的音效,整个场子的人都跟着喊“进球了!”,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三个小时,汗味、奶茶味、炸串的香味混在一起,耳边是各种口音的欢呼声,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前总在聊未来体育会是什么样子,会有AI裁判?会有沉浸式观赛?会有基因改造的运动员?但其实真正的未来体育,早就在这些普通人的奔跑里,长出了最鲜活的样子。
当我们聊科洛桑的体育,聊的从来不是银河共和国的皇家赛场
只要是看过星战的人,对科洛桑的印象一定是那座铺天盖地都是摩天大楼的银河首都:最高处的参议院灯火通明,贵族和议员们坐着飞梭车穿行在云层里,官方举办的银河飞梭车大赛,门票炒到几十万银河credit一张,参赛的选手都是专业俱乐部花重金培养的“种子选手”,赢了比赛就能一步登天,成为整个银河的明星。 但很少有人记得,星战衍生小说里提过,在科洛桑地下的137区,还有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赛事:没有官方背书,没有电视转播,赛场就是废弃的停机坪和地下通道,参赛的是机械师、酒馆服务员、货运飞船的装卸工,甚至是刚从别的星球逃过来的难民,规则也是大家凑在一起商量出来的:抱着飞梭球绕过三个路障,把球放到对方的“停机坪”里就算得分,不管你用什么方式,只要不伤人就行,赢了的奖品就是隔壁酒馆免费送的三杯酒,还有一块大家凑钱做的塑料奖牌。 我之前做体育产业选题的时候,采访过一个研究体育史的教授,他说体育的诞生本来就和精英无关:原始人围着篝火赛跑,中世纪的农民在秋收之后搞摔跤比赛,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人在下班之后踢街头足球,本质上都是普通人找个机会放松一下,顺便交几个朋友,只是到了现代,体育慢慢被商业和专业赛事绑住了,我们打开电视看到的都是身价过亿的运动员,是造价几十亿的场馆,是动辄几百万的奖金,慢慢的很多人就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玩的,是有天赋的人玩的,和我这种普通人没关系。” 那天在上海的飞梭球馆里,我遇到了送了三年外卖的大刘,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外套,护腕戴在左手,右手的手腕上还留着上次送单摔倒蹭的疤,他说他之前下班了就躺在出租屋里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三点,越刷越空虚,去年夏天路过这个场馆,看到里面热闹,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进来问了一句“我能不能玩”,没想到大家立马就塞给他一个护腕,拉着他上场了。“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体育就不及格,跑个1000米都喘得要死,第一次上场的时候连球都接不住,跑了五分钟就累得瘫在地上,但是没人笑我,大家都给我递水,说‘没事,多玩两次就会了’。” 现在大刘已经是他们队的主力得分手,送外卖的时候口袋里都揣着护腕,等单的时候就在路边颠两下球,他说有时候送单遇到不讲理的客户,被骂得心里窝火,一到场馆跑起来,风灌进衣服里,耳边是大家的欢呼声,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我哪懂什么星战啊,我也不知道科洛桑是什么地方,我就知道在这里我跑得开心,没人觉得我是个低人一等的外卖员,大家都叫我‘刘哥’,说我跑的比飞梭车还快。” 那天我在场边坐了很久,看着场上的人奔跑、摔倒、爬起来、击掌,突然就懂了为什么大家要把这个赛场叫“科洛桑137区”:我们幻想的从来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上层银河,而是那个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想跑就能上场的底层赛场,那才是体育本来该有的样子,我的第一个观点也在这里成型:很多时候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被“精英叙事”绑架了,拿金牌破纪录当然值得骄傲,但普通人在下班之后的奔跑,在球场上的大笑,同样是体育最珍贵的组成部分。
没有天价赞助,只有外卖员和程序员的赛场,才是最鲜活的体育
我之前去采访过不少职业赛事,后台的休息区摆满了赞助商的产品,选手们的衣服上印着密密麻麻的logo,连采访说什么话都有工作人员提前安排好,完美得像个精心包装的商品,但是在科洛桑飞梭球的赛场上,你看不到这些:场边的休息区堆着大家自带的小马扎,桌子上放着拼单买的大桶冰可乐,还有人带了自己家做的卤味,分给大家吃,选手的衣服上什么logo都有,有印着公司名字的工服,有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还有人直接穿了个跨栏背心就上场了。 阿凯的队里有个叫小夏的女生,是做互联网运营的,996是常态,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了脂肪肝,医生让她多运动,她花三千块办了健身卡,去了两次就不去了:“健身房里的人都太卷了,大家都在举大重量,练马甲线,我上去跑个步都有人盯着我看,觉得我跑的慢,姿势不对,太压抑了。”后来她在小红书上看到了这个飞梭球联赛,抱着试试的心态来了,第一次上场就摔了个屁股蹲,大家都围过来问她有没有事,还给她递了个棒棒糖,她当场就决定以后每周都来。 现在小夏已经瘦了15斤,脂肪肝也没了,以前掉头发掉得厉害,现在发量都多了不少,她还自己设计了队服,背后印着“科洛桑137区打工仔队”,每次上场的时候都特别拉风。“在这里没人管你胖不胖,跑得慢不慢,会不会玩,只要你来了,就有人带你,我们上次打比赛,有个刚上小学的小朋友要加入,我们就专门给他改了规则,让他跑半场,他进了一个球,开心得蹦了半天,比我们拿了冠军还高兴。” 联赛的裁判是62岁的王大爷,他是个资深星战迷,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上班,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台录像机,到处找星战的盗版录像带看,那时候他就幻想科洛桑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老了还能当“科洛桑赛场”的裁判,他每次来都穿着自己改的帝国冲锋队的外套,脖子上挂着个铜哨子,吹哨的时候特别严肃,但是中场休息的时候就会给大家发他老伴做的酱牛肉。“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球,那时候没有场馆,就在厂门口的空地上打,现在条件好了,有这么好的场馆,还有这么多年轻人一起玩,我觉得我都年轻了二十岁。” 这个联赛办了快两年了,没有拉过一分钱赞助,报名费每个人十块钱,用来付场地费和买水,冠军的奖品就是大家凑钱3D打印的科洛桑飞梭球奖杯,成本才50块钱,但是大家都抢着要,上次夺冠的队把奖杯放在队里的储物柜里,每个人都要拍个照发朋友圈,阿凯跟我说,之前有个赞助商找过来,说要给他们投十万块钱,但是要求所有选手都要穿他们品牌的衣服,比赛的时候要口播广告,他们全队商量了一下,直接拒绝了。“我们办这个联赛就是为了开心,要是加了那么多商业要求,大家玩得都不自在,那就没意思了,我们又不靠这个赚钱。”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要发展,要商业化,要职业化,才能越来越好,但是在这个赛场上我突然明白了:职业化的体育是给大家看的,而这种野生的民间体育,才是给大家玩的,我的第二个观点就是: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由赞助费多少、奖金多少决定的,而是由参与者的笑声多少决定的,没有天价赞助的赛场,只要有一群热爱的人,就是最好的赛场。
我们痴迷于科洛桑的赛场,本质上是在向往“人人都能上场”的公平
去年冬天我去成都做选题,特意去了春熙路旁边的那个露天街头篮球场,他们也搞了个星战主题的赛季,叫“科洛桑街头争霸赛”,我去的那天刚好是三分大赛,场上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左腿有点坡,是小儿麻痹留下的后遗症,他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有点紧张,场边的人都在喊“加油!”。 那天他投了15个球,中了12个,拿了冠军,大家都围过去把他举起来抛,他笑得特别开心,后来我跟他聊天,他说他叫浩浩,从小就喜欢打篮球,但是之前不敢去球场,怕别人笑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也没人愿意跟他组队,后来看到这个比赛的宣传语写着“不管你是谁,只要会投篮就能来”,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报名了。“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球场上拿奖,但是那天大家都给我加油,没人在意我的腿,大家都只说我投的准,我那天回家哭了半宿,太开心了。” 我突然就想起了星战里137区的飞梭球联赛的设定:不管你是刚从贫民窟出来的小孩,还是从别的星球逃难来的难民,只要你想玩,就能上场,哪怕你跑的慢,哪怕你接不住球,大家都会给你加油,这其实就是我们所有人对体育最朴素的向往:公平,没有门槛,不看出身,不看外表,只看你热不热爱,有没有努力。 现在很多人都说年轻人不爱运动了,但是你去看看街头的滑板场,晚上的飞盘场,周末的骑行道,到处都是年轻人,为什么?因为这些运动没有门槛,不需要你有什么基础,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只要你想玩,就能参与,之前有个体育行业的报告说,2023年我国参与民间自发体育赛事的人数已经超过了1亿人,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去看那些遥远的职业赛事,更愿意自己上场玩两把。 我自己去年也加入了我们小区的骑行队,每周六早上绕着江边骑20公里,队里有刚上初中的学生,有退休的老师,有送快递的小哥,还有我这种天天坐办公室的码字工,大家互不认识,但是骑的时候都会互相等,骑累了就停下来一起吃路边的豆浆油条,我们也搞了个小比赛,叫“科洛桑环城拉力赛”,第一名的奖品就是一个10块钱的星战光剑钥匙扣,大家都玩得特别开心,我之前跑步总坚持不下来,但是跟着大家一起骑,不知不觉就骑了半年,现在爬楼梯都不喘了。 这就是野生体育的魅力:它不需要你有什么天赋,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不需要你达到什么标准,只要你想来,就永远有你的位置,我的第三个观点也在这里:我们之所以总在幻想科洛桑的赛场,不是因为我们喜欢赛博朋克的设定,而是因为我们向往那种“人人都能参与”的公平,体育从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从科洛桑到我们的楼下:野生体育的风,早就吹到了现实里
很多人说民间野生体育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但是我这两年跑了全国十几个城市的民间赛场,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上海的飞梭球联赛现在已经开了三家分店,报名的人都排到了三个月之后;成都的街头篮球赛已经办了五季,每次报名都有几百人参加;广州的民间腰旗橄榄球联赛,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青训队,很多小朋友周末都去玩。 阿凯跟我说,他们现在正在和周边的几个社区合作,准备把飞梭球推广到社区里,给老人和小孩都设计简化版的规则,让大家下楼就能玩。“我们不指望这个东西能进奥运会,也不指望能赚多少钱,我们就是希望更多的人能走出门,动起来,不要天天躺在家里刷手机,能认识几个朋友,能开心一点,就够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统计,说我国现在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2.4平方米,远低于发达国家的水平,但是你看现在,废弃的工厂改成了运动馆,小区的空地上划出了羽毛球场,江边的绿道改成了骑行道,越来越多的场地被腾出来给普通人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参与到民间体育里来。 其实我们不需要什么遥远的科洛桑,我们不需要什么赛博霓虹的未来赛场,只要有一块能跑的场地,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有一颗热爱的心,我们楼下的空地,就是我们自己的科洛桑137区赛场。
那天在上海的飞梭球馆里,我待到了闭馆,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人提议一起去吃夜宵,十几个人呼啦啦地钻进了旁边的小龙虾馆,大家一边吃一边聊下次比赛的规则,大刘说他下次要练个新的过人动作,小夏说她要给队里设计新的队旗,王大爷说他下次要带老伴做的糖醋排骨来给大家吃。 窗外的路灯亮着,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未来体育,根本就不是什么AI裁判,什么沉浸式观赛,什么高科技场馆,就是这些普通人的笑声,就是这些跑起来的身影,就是这些不用考虑身份、不用考虑地位、不用考虑钱的快乐。 科洛桑的137区赛场从来就不在遥远的银河里,它就在我们每一个普通人的脚下,只要你愿意跑起来,你就永远是赛场的主角。(全文约4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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