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英镑的门票,我一开始觉得是交了智商税
我算过一笔账:当时英国天空体育的全赛季英超会员,每月收费才14.99英镑,120英镑足够看8个月的全场次比赛,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有慢动作回放、有专业解说,不用吹风淋雨,更不用跟一群大男人挤在一起闻啤酒和热狗的混合味道,我把这笔账算给汤姆听的时候,他只是擦了擦身上那件洗得起球的2019款伯恩利球衣,笑着说:“你去了就知道值不值。”
比赛当天是4月的周六,利兹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气温不到10度,我裹着羽绒服跟在汤姆后面挤进球场的时候,头发已经湿了一半,我们站的位置刚好在风口,风夹着雨丝往领子里钻,我冻得不停地跺脚,旁边站着个72岁的老爷子吉米,帽子上还别着1975年伯恩利打进足总杯四强的纪念徽章,看见我冻得缩脖子,他递过来一杯罐装的温热啤酒:“第一次来客场?习惯就好,50年前我跟我爸来这里看球,雪下得能没过脚踝,我们照样站了90分钟。”
开场不到20分钟,利兹联就先打进一球,整个主场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客场看台的几千个伯恩利球迷却一点没怂,扯着嗓子开始唱队歌,汤姆唱得最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我站在旁边有点无所事事,刷了刷手机,看到当天的英超焦点战是曼联对切尔西,VIP包厢的票价已经炒到了1200英镑一张,我当时还在心里吐槽:我们这120英镑的票遭这份罪,属实是花钱买罪受。
上半场踢得沉闷,伯恩利好几次进攻都打到了禁区边缘又被断下来,我冻得手脚发麻,偷偷问汤姆:“要是这场输了,你们是不是就基本降级了?”汤姆点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球场:“降级就降级,大不了下赛季再打回来,反正我跟着伯恩利踢英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当时不太懂,明明支持的球队成绩不好,为什么还要花两天的工资(汤姆做水管工一天的收入大概是65英镑),跑到对手的主场受冻?直到第97分钟,我才找到答案。
97分钟的绝杀,120英镑买的是30年的人生锚点
下半场补时7分钟,伯恩利还0:1落后,旁边已经有小球迷开始抹眼泪,吉米老爷子的嗓子早就哑了,却还在挥着围巾喊“往前冲”,我都已经掏出手机准备叫车了,就看见伯恩利的中场布朗希尔在禁区里接到底线传中,侧身就是一记倒钩,球直接砸进了球门死角。
我还没反应过来,汤姆已经一把把我抱了起来,旁边的吉米直接扑到了我们身上,眼泪混着雨水往我脖子上蹭,整个客场看台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跳、在喊、在抱身边认识不认识的人,有人把啤酒往天上抛,有人把围巾扯下来挥得快飞出去,我被挤在人群里,耳朵里全是震耳欲聋的歌声,那一刻我甚至忘了自己是个来“凑热闹”的外人,也跟着他们扯着嗓子喊,喊到嗓子发疼都停不下来。
散场之后我们在地铁里还在唱队歌,汤姆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掏出手机给我看屏保: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跟他同款的伯恩利球衣,站在特夫摩尔球场的门口。“这是我爸,2020年疫情的时候走的,”汤姆的声音有点哑,“最后一场跟他看的球就是2020年我们2:1赢利兹联的那场,当时他查出肺癌晚期,看完球跟我说,下次再碰利兹联的保级战,不管多少钱的票,一定要来现场,他要跟我一起看。”
他晃了晃手里的票根:“这张120英镑的票,我提前三个月抢的,抢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钱花得值,刚才球进的那一刻,我真的感觉我爸就在我旁边,跟我一起跳,跟我一起喊。”旁边的吉米也掏出钱包,给我看里面夹着的一摞票根,最旧的那张是1973年的,票面价格才5便士,已经泛黄得快看不清字了:“我第一次跟我爸来伯恩利的主场,就是这张票,后来我带我儿子来,现在我带我孙子来,这些票根就是我这辈子的日记,哪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用翻相册,看一眼票根就记得。”
那天我回去之后,把那张120英镑的票根夹在了我的护照里,直到现在还在,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梅西C罗那样的亿万富翁在几万人的球场里表演,是资本家手里动辄几十亿的生意,是奥运赛场上闪闪发光的金牌,但那天在埃兰路的冷雨里我才明白,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是把你人生里所有重要的片段,都钉在那90分钟里的锚点:你8岁的时候跟爸爸第一次看球的记忆,你跟最好的朋友一起逃课看球的下午,你失去亲人之后唯一能跟他“重逢”的瞬间,都藏在那一张张票根里,等你下次再走进球场,就能跟过去的自己碰个面。
120英镑背后,是普通人够得着的英雄主义
后来我在伦敦认识了开中餐馆的福建老板阿明,他是水晶宫的死忠,单场门票均价也在110-130英镑之间,他每年都会花1300多英镑买季票,雷打不动每周六都去主场看球,阿明说他刚到英国的时候打黑工,每天在餐馆洗12个小时盘子,住的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最穷的时候口袋里连1英镑都掏不出来,唯一的盼头就是每周六下午,偷摸跑到塞尔赫斯特公园球场外面的大屏幕蹭球看。
“那时候我就想,我什么时候能攒够钱进去看一场球啊,”阿明炒着左宗棠鸡跟我笑,“后来我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站票,花了我当时半个月的生活费,坐在看台上的时候我都哭了,感觉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个落脚的地方了。”阿明说他最喜欢的球员是扎哈,扎哈小时候跟他一样,住的是政府的廉租房,小时候连一双正经的球鞋都买不起,“每次看见扎哈在场上跑,我就觉得,人家穷孩子能踢成英超球星,我这点苦算什么?我也能在伦敦开上自己的餐馆。”
2019年水晶宫最后一轮保级成功的时候,阿明拉了一整车的中餐去球场外面,免费给球迷发左宗棠鸡和炒面,好多球迷都记住了这个会做中餐的水晶宫球迷,后来专门跑到他的餐馆吃饭,现在他的餐馆已经成了当地水晶宫球迷的聚会点,墙上贴满了球迷送的球衣和纪念徽章。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讨论:花几百块钱买一张球票,花几个小时看22个人抢一个球,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汤姆、吉米和阿明的故事,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生活里大部分时候都是按部就班的:要上班赚房贷,要接孩子放学,要应付难缠的客户,要面对一地鸡毛的琐事,你一辈子也很难成为什么万众瞩目的英雄,但在球场里的90分钟不一样:你不用管你是水管工还是餐馆老板,不用管你赚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你只要跟身边的几万人一起,为同一个进球欢呼,为同一个失误懊恼,你们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你支持的球队进了球,你就是那一刻的胜利者,这种纯粹的快乐,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这就是120英镑的门票真正的价值:它卖给你的不是90分钟的比赛,是你在庸常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当英雄的机会,是普通人够得着的英雄主义。
别让体育,变成只有有钱人才能消费的奢侈品
但是这两年,我越来越多地看到让人难过的消息:英超的门票价格年年涨,现在曼联最贵的季票已经涨到了2500英镑一年,好多看了三四十年球的老工人,都买不起季票了;很多俱乐部把原来的站票区改成了VIP包厢,一张包厢票卖几千英镑,专门卖给来旅游的有钱人,真正的本地球迷反而抢不到票;之前看到有个78岁的曼联老球迷,从1960年开始看曼联的比赛,去年因为季票涨价了300英镑,他说自己退休金不够,再也去不了老特拉福德了。
我们国内的联赛也有一样的问题:之前中超的焦点战,票价被黄牛炒到几千块一张,很多学生球迷、工薪阶层球迷,攒几个月的零花钱都买不起一张票,只能在家看转播;很多球场的看台空了一半,包厢却坐满了根本看不懂球的赞助商和关系户,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做世界顶级的联赛,但是我们往往忘了,一个联赛真正的根基,从来不是那些天价的转播费,不是动辄几千万的转会费,而是那些愿意花半个月工资买一张票,在冷风里站90分钟的普通球迷。
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是大众的,不是精英的,如果一张门票要花掉普通人一周甚至半个月的工资,那体育就失去了它最珍贵的部分:那些几代人传承的球迷文化,那些父子一起看球的记忆,那些普通人在球场里找到的精神寄托,才是一个体育联赛最值钱的东西。
现在我每次翻护照看到那张120英镑的票根,都能想起那天利兹的冷雨,汤姆通红的眼睛,还有几千人一起唱队歌的声音,有人问我120英镑买一张站票值吗?我总会说:对于一张没有靠背、风吹雨淋的站票来说,它确实很贵;但是对于一段能记一辈子的回忆,对于一个能跟逝去的父亲“重逢”的瞬间,对于一个普通人在庸常生活里的英雄梦来说,这120英镑,太便宜了。
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你可以不用会踢球,不用懂什么战术,只要你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为了一支球队牵挂,你就配得上在球场里有一个位置,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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